案例二 菸末小隊：從一根菸蒂開始的街頭談判課

1. 4.5 兆根菸蒂，怎麼跟一群國中生有關？

世界衛生組織估計，全球每年有大約 4.5 兆根菸蒂被隨手丟棄。光是想像那個數字，就會頭暈：

• 可以填滿五百多座奧運規格游泳池；

• 塞滿六萬個貨櫃，得用三十艘大型貨輪才載得完。

對多數大人來說，這是新聞裡看過就忘的數字。

但對菸末小隊而言，這是一個會掉在自己腳邊的問題：

• 他們在路邊、騎樓、巷口，看見滿地的菸蒂；

• 他們開始問：「這些東西到底會跑到哪裡去？」

• 他們發現：菸蒂不是紙做的，是含有醋酸纖維的塑膠，會在環境裡待很久；

• 最後，他們決定：從吸菸者的角度出發，試著讓菸蒂不要落地。

這個題目他們做了四年，成員一屆換一屆，但一句話沒變：

「我們不罵吸菸的人，
我們只想問：
要怎麼做，菸蒂才不會落在地上？」

這是非常典型的「去道德化」路線：

• 他們不是要開一個「戒菸團」，

• 他們是把焦點放在「我自己選擇抽菸」與「我的選擇會不會害到別人與環境」之間那條線。

對奔鹿團導引員來說，這一章是很好的「街頭社會科學」教材。

2. 從國外論文開始：問對問題之前，先學會看別人怎麼問

很多行動方案做問卷，是直接上網找「範本」，改一改就發出去。

菸末小隊走得比較遠一點：

• 他們先搜尋國外關於「吸菸者亂丟菸蒂行為與態度」的研究；

• 找到兩篇很有幫助的論文：一篇是了解大學生亂丟菸蒂的習慣與態度，一篇是評估吸菸習慣、知識與需求的問卷工具；

• 接著，他們把這些英文論文丟進 AI 裡，請 AI 幫忙翻譯與摘要，讓全隊都能看懂精華。

這一段，其實已經把「國中生能不能讀學術文章」這個問題，
用很踏實的方式跨過去了：

• 他們不是要每個人都看完原文；

• 他們是用 AI 當輔助工具，
  幫自己把英文專業知識，轉成隊伍可以討論的中文素材。

接著，他們用超過 20 場實體與線上會議，
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問卷磨出來：

• 誰是受訪對象？

• 題目要問知識、還是要問習慣？

• 題目要幾題，才不會讓路人覺得「太煩」？

最後，14 題問卷成形：

• 1–7 題是基本資料，鎖定「真實在抽菸的人」；

• 8–14 題圍繞著：

  • 你覺得菸蒂是垃圾嗎？

  • 你知道菸蒂含不含塑膠？

  • 你知道它會不會汙染海洋？

這裡，導引員可以借鏡兩件事：

1. 問卷不是從 Google 來的，是從「我們到底想知道什麼」來的

2. AI 可以是教練的外掛，而不是作弊工具

   • 你可以要求小鹿讀 AI 摘要後，寫自己的心得，再上傳到共用記事本，就像菸末小隊做的那樣。

3. 站上街頭：從被拒絕，到找到「可以聊的姿勢」

紙上的問卷設計完成後，真正的挑戰才開始：

「你願意在路邊，走向一個正在抽菸的人，
跟他說：不好意思，可以打擾一下嗎？」

菸末小隊一共做了 10 次街頭問卷訪談，接觸了 200 位吸菸者，最後回收 78 份有效問卷。

一開始，他們什麼都撞過：

• 去問低頭滑手機的人，被冷冷回「沒空啦」；

• 去攔看起來很趕的人，被用眼神拒絕；

• 穿著荒野制服去訪問，被懷疑是在推銷或募款：「你們是哪個團體？要不要我買東西？」

但每一次碰壁，他們都用 PDCA 的精神檢討：

• 不要問正在滑手機的人；

• 不要問腳步很快、明顯在趕路的人；

• 不要穿制服，看起來太「官方」；

• 說「我們在做學校作業」比說「我們是某某環保團體」更容易被接受；

• 找情侶一起訪談，比單獨問一個人成功率高——因為其中一人答應，另一人也會被拉進來。

他們還發現一個小技巧：

把問卷題目貼在夾板上，一邊翻給對方看，一邊問，
比一張紙塞到對方手裡，要有效得多。

這些都是街頭談判的微技術，
更是國中生很少有機會練習的能力。

導引員可以在奔鹿團的行動裡，
設計一個類似的「街頭訪談」任務：

• 讓小鹿自己歸納出「哪些開場白比較有用」、「什麼樣的對象最好先不要打擾」；

• 把這些歸納寫成下一屆可以直接用的「街訪生存手冊」。

這種「把跌倒的經驗變成教材」的過程，
本身就是一種很重要的效能感來源。

4. 他們真的問到了什麼？：知識缺口，不在你以為的地方

問卷分析之後，菸末小隊得到一個很關鍵的發現：

• 多數受訪者知道「菸蒂是垃圾」、「會傷害生物」、「裡面不只紙還有菸草」、「會在環境中留下很多化學物質」——這些題目的正確率都不錯；

• 但一提到「菸蒂含不含塑膠」、「燃燒後會不會產生類似塑膠燃燒的汙染物」、「跟海洋汙染的關係」，錯誤率就高起來。

更有趣的是，在年齡分析裡，他們看到：

• 20 歲以下的年輕族群，以及 60 歲以上的長者，在「菸蒂塑膠成分」與「海洋汙染」這兩塊特別不熟。

同時，約六成受訪者同意菸蒂在海廢中的比例很高（覺得它排在前五名），
但卻不太覺得「吃海鮮會有菸蒂相關汙染物的風險」。

這些結果有幾個重要意義：

1. 大部分吸菸者不是完全無知，他們知道自己手上的是「垃圾」

2. 真正的知識缺口在「看不見的那一段」——塑膠與海洋

3. 宣導如果只停在「菸蒂是垃圾」、「要丟垃圾桶」，幾乎沒有加值效果

於是，他們把後續的宣導策略，
明確鎖定兩類場域：

• 「年輕人多的地方」：學校周邊、校園附近的吸菸區；

• 「長輩多的地方」：傳統市場、社區活動中心。

這裡，你可以帶著自己的小鹿問問：

「在我們要做的議題裡，
受影響的人和最有能力改變的人，是不是同一群？」

「如果不是，我們要先去了解誰的觀念有『看不見的缺口』？」

這些問題比「環保小尖兵口號」更有教育價值。

5. 臺語、貼紙與洗菸袋：在地生活感怎麼被加進來？

菸末小隊的宣導不是只講一堆科學名詞，他們很努力把行動長在生活裡。

在社區擺攤時，他們遇到很多只說臺語的長輩，於是：

• 他們開始調整標語牌上的文字，讓它變得更「聽得懂」；

• 有位阿伯看到他們寫「菸蒂不落地」，直接吐槽：「這樣寫人看不懂啦」，現場示範怎麼寫成「粉頭不要軟蛋」這種臺語雙關語。

這不是為了搞笑，而是讓標語真正站在對方熟悉的語言上。

他們還做了：

• 手作標語貼紙——送給吸菸者貼在機車、菸盒或錢包上，當成自我提醒；

• 洗菸袋推廣——一種內層鋁箔、可以裝熄掉菸蒂的小袋子：

  • 不會燒起來；

  • 很輕、不占空間；

  • 成本低於 10 元，可以重複用。

在擺攤時，他們還會問吸菸者一個關鍵問題：

「你覺得為什麼菸蒂會被亂丟？」

答案幾乎都落在：

• 習慣了；

• 附近找不到菸蒂桶。

所以他們的回應不是罵人，而是提一個折衷方案：

「那如果你身上有一個小小的洗菸袋，
會不會比較容易『順手』不丟地上？」

這就是典型的行為設計思維：

• 不以為只要加強道德勸說就會改變行為；

• 而是想辦法讓「比較好的選擇」變得更方便。

在奔鹿團裡，你可以帶孩子設計類似的「行為輔具」：

• 自備餐具套、可重複使用的杯袋、裝果皮的小布袋……

• 再問問使用者：這些東西真有幫助，還是只是「看起來環保」？

這才是真正教孩子在現實世界裡做選擇。

6. 社群放大與不預期的影響力

有一次，在社區宣導時，一位阿姨主動幫他們拍照。

幾天後，小隊員媽媽的朋友在滑社群時，
突然看到那位阿姨的貼文：

• 裡面放著菸末小隊宣導的照片；

• 文章稱讚「這些孩子很認真」，

• 底下湧入了上萬次的觀看與不少按讚。

小隊這才意識到：

「原來我們站在市場門口的那一小時，
有可能被放大到 2.8 萬人的手機裡。」

他們也因此建立了自己的 FB 粉專：

• 上傳宣導照片、行動紀錄；

• 放自製的翻翻書，說明菸蒂從手指到海洋的旅程；

• 收到不少「原來菸蒂裡有塑膠」的留言回饋。

這些數位足跡，對國中生來說，是很實際的一種認同感：

• 不是只有「得獎」才叫被看見；

• 一則分享、一條留言，也是被世界回應的一種方式。

你可以鼓勵自己的行動小隊：

• 不一定要經營到很大型的社群帳號；

• 但至少整理一個可以分享給家人、學校、社區的線上空間，
  讓行動不只活在 PPT，還可以被後來的人接力。

7. 被嗆「我有自由亂丟」之後，他們學到了什麼？

當然，不是每個故事都溫暖。

在評審講評時，小隊提到他們遇過一位吸菸的阿伯：

• 阿伯說：「台灣是民主國家，要不要亂丟是我的自由，你們管不到。」

• 再多的說明與勸說，他都不買帳。

這一刻，小隊員很挫折。

但這也是一個非常好的教材：

「我們不可能說服所有人，
有些人的選擇就是會跟我們的期待不同。」

這個情境，可以拿回奔鹿團的小隊時間裡討論：

• 面對這種回應，你會怎麼做？

  • 硬碰硬？

  • 道德譴責？

  • 禮貌結束對話？

• 我們有沒有可能，把時間留給更願意談的人？

• 行動方案的成功，到底是「說服所有人」，還是「讓一部分人開始改變」？

透過這些事件，小隊也說出自己的收穫：

• 透過訪談，認識不同攤販與社區居民的生活，
  「知道誰會丟、誰會撿」之後，對那一區有了更深的在地感；

• 發現自己變得比較敢開口跟陌生人說話；

• 學會在被拒絕之後，還是可以笑笑地說謝謝。

這就是我們在書裡一再強調的：

過程大於結果。

一個願意承認挫折、
願意談「被嗆之後我們怎麼調整」的小隊，
其實比一個只報喜不報憂的完美案例，
更值得放進孩子的成長故事裡。

8. 給導引員的街頭行動筆記

如果你想帶領小鹿做一個類似菸末小隊的「街頭談判型」行動，這裡有幾個可以直接拿去用的重點：

1. 從「理解」開始，而不是從「改變他們」開始

   • 先問：這群人的日常是什麼？他們怎麼看這個議題？

   • 用問卷、訪談、聊天都可以。

2. 問卷題目的每一題，都要能對後續行動有幫助

   • 避免像評審提醒的那樣，把「吃海鮮會不會有菸蒂汙染」這種間接關係問得太跳，讓人聽不懂想法。

   • 問卷不是考試題，是行動設計的工具。

3. 宣導方式要有「在地性」

   • 用臺語、用雙關語、用貼紙、用小物，
     讓訊息長在對象的日常裡，而不是停在講義上。

4. 簽名、洗菸袋這類「承諾設計」，要多想一點前奏

   • 評審建議他們可以讓簽名更趣味化：先讓人有參與、再讓他簽，承諾效果更強。

5. 把交棒設計進專案裡，而不是結束時才來想

   • 菸末小隊一邊行動、一邊整理文獻、問卷與宣導素材，
     讓下一屆可以直接接力。

   • 在奔鹿團裡，你也可以讓國三的小鹿，
     在卸任前設計一場「交棒工作坊」給新進的小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