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例五 魚翔碧水，生態重光：讓原生魚回到校園水池的那一年

1　不是「弄個漂亮水池」，而是替孩子還一個活的教室

如果你在新竹某間國小校園裡散步，
走到角落的水生池，很可能會看到這樣的畫面：

• 水是綠的，聞起來有點怪味；

• 池子裡一堆布袋蓮、水蘊草，長得茂密卻單一；

• 不時有幾條吳郭魚、琵琶鼠游過去，看起來很有生命力，
  但你如果是生態志工，就會知道：

「啊……這裡原來是給臺灣原生魚住的，
現在整個變成外來種的天下了。」

魚翔碧水，生態重光這一隊，就是卡在這個畫面裡。

他們注意到幾件事：

• 很多學校、社區都有水生池、生態池，看起來是「環境教育設施」，
  但常常變成蚊子池、垃圾池，或是放幾條便宜好養的外來觀賞魚就算交差；

• 課本裡會寫「高體鰟鮍」「蓋斑鬥魚」「田蚌」，
  但孩子一輩子沒在生活中真正看過，
  最接近的經驗就是考試畫線和背名字；

• 河川、圳溝被水泥化、被家庭廢水和夜市汙水充滿時，
  原生魚還是努力活著——只是活得很尷尬。

於是他們問了一句關鍵問題：

「如果我們沒辦法馬上改變整條河，
能不能先從一個校園水池開始，
讓原生魚回來，
讓孩子真正看見牠們？」

這一章要談的不是「怎麼做一個漂亮的生態池」，
而是：

• 一群國中、小鹿怎麼從漫畫、野溪，一路走進學校水池；

• 他們怎麼學會分辨：什麼是外來種、什麼是外來入侵種；

• 他們用一年時間練習一件事——

  「我們有沒有可能幫臺灣原生魚，
  在孩子的生活裡，多留一個家？」

同時，也要陪導引員思考：

「當奔鹿團的小鹿說想做『生態復育』，
我們能帶他們到哪裡？
又要怎麼避免變成『我幫你們弄好，
你們來拍照就好』？」

2　題目從哪裡來？從漫畫、圳溝跟那句「為什麼這裡沒有魚」

這支隊伍的起點，很不像學術計畫。

小時候，他們看《哆啦A夢》（小叮噹），
對時空旅行、縮小燈、到處冒險的情節印象深刻。
漫畫裡常有這樣的畫面：

• 大雄和朋友到附近的小溪、池塘抓魚抓蝦；

• 手上拿著撈網和水桶，一整個下午就泡在水裡。

其中一位隊員說：

「小時候住的地方附近也有水溝，
長輩會說以前裡面很多魚，
但我們長大後去看，
幾乎都只看到吳郭魚跟垃圾魚。」

於是他們開始帶著疑問去看各地的水體：

• 在新竹一條溝渠，兩岸高高的水泥牆，
  幾乎沒有土，草長不上來，青蛙跳下去也上不來；

• 有一條是家庭廢水、夜市廢水排放的溝渠，
  裡面居然長滿臺灣原生水生植物，
  看起來「綠意盎然」，但想到那是汙水，又覺得心酸；

• 也有相對乾淨的圳溝，
  水裡看得到鹽仔菜、菱角菜這些原生植物，
  但魚種卻幾乎被吳郭魚、垃圾魚、魚虎占滿。

這些畫面疊在一起，構成了一個很明確的認知：

「原生魚不是消失了，
而是被擠到角落，
孩子看不到牠們，
大人也懶得去看。」

真正讓題目定型的是一句話：

有一次他們去某校園參觀生態池，
孩子問導覽老師：

「為什麼這裡沒有魚？
水這麼大一池，怎麼都是蚊子？」

導覽老師有點尷尬，
講了幾句「之前有養，後來水質不好就死光了」之類的話。

回程的路上，小隊在車上討論：

• 「如果那池水裡有原生魚，孩子一定會更想靠近。」

• 「如果每個學校都能讓原生魚住得下去，
  那小時候的『漫畫場景』就不會只存在漫畫裡。」

於是，他們給自己的行動下了一個簡單又野心很大的標題：

「魚歸碧水氧盈在，草映清波露滿苔」

用一句話說，就是：
希望未來在新竹每一所國中小有水池的地方，
都能聽到臺灣原生魚與水草的聲音。

3　先搞清楚「魚要什麼樣的家」——從抓魚、養魚開始

在動手去改造任何一個水池之前，
他們先承認一件很重要的事：

「我們其實不太知道，
原生魚跟田蚌到底要什麼樣的環境。」

於是，他們反其道而行——

不是先去找學校，而是先去找魚。

3-1 到野外抓回來，先當室內房東

他們選定了兩個關鍵物種：

• 高體鰟鮍：臺灣原生淡水小型魚類，
  體色低調，卻是許多教科書裡的主角；

• 田蚌：淡水二枚貝，是重要的生態指標，
  也是高體鰟鮍的重要「合作對象」。

為了更了解牠們，
小隊到野外實際捕捉高體鰟鮍與田蚌，
把牠們帶回自家的魚缸裡觀察：

• 很快發現田蚌喜歡埋在泥土裡，
  如果缸底只有光溜溜的石板，牠們會顯得不安；

• 一開始餵的是浮水性飼料，
  結果高體鰟鮍幾乎不吃，飼料一直飄在水面上發臭，
  於是改成沈水性飼料，狀況立刻好轉；

• 餵食久了，水變黃、變混濁，
  他們才真的「用鼻子」理解什麼是含氨量過高。

於是他們開始在魚缸裡嘗試：

• 加入水草與枯枝，
  讓魚有藏身處，也讓植物幫忙吸收養分；

• 練習換水頻率，
  比較「一次換很多」與「常常換一點點」的差別；

• 觀察高體鰟鮍的產卵：
  雌魚會把產卵管伸進田蚌體內產卵，
  雄魚再游過來釋放精子，
  田蚌就像一個「保姆兼堡壘」，
  幫忙保護魚卵與幼魚。

有一次，小隊在報告時提醒評審：

「你們可以注意看，
雄魚嘴唇後面、眼睛上方有白白的東西，
那不是牠受傷，而是繁殖時出現的婚姻色。」

這一段歷程，對導引員來說有幾個很重要的訊息：

• 孩子不是從圖鑑上背「高體鰟鮍是臺灣原生魚」，
  而是認真當過牠的房東；

• 養魚不是活動附加品，而是整個行動的預備期：

  「先把一缸魚養好，
  再談我們有沒有資格去改變一整個池子。」

你完全可以在奔鹿團行動裡複製這一段：

• 選一兩種你們在地溪流常見的原生魚或無脊椎動物；

• 帶小鹿去野外觀察、記錄，再適量帶回少數個體；

• 在會外會裡一起養一缸水，
  試著把「讀過的生態知識」，
  變成照顧活體時做出的選擇。

3-2 學會用數字說話：水質監測是下一步

在決選講評時，評審也點出：

• 他們對魚與田蚌的生活型態理解得很好；

• 但在水質部分，還停留在「顏色、味道」的直覺觀察；

• 如果能加上 pH 值、溶氧、氨氮等量化數據，
  會讓整個計畫更扎實。

這個提醒對所有導引員都是一樣的：

「孩子願意從『感覺』走到『測量』，
你就多給他們一點工具，
但不必一開始就要他們像研究所一樣完整。」

如果你要帶類似的行動，可以這樣安排：

• 第一年先用「顏色、味道、魚的行為」當指標；

• 第二年再慢慢導入簡單水質試紙或簡易測定器；

• 每增加一種工具，就請小鹿說說：

  「這個數據對魚來說，代表什麼？」

這樣，生態池的照顧才不會變成純粹的儀器崇拜，
而是孩子理解生命需求的一個媒介。

4　選戰場：從一間國小水生池開始

魚翔碧水小隊最後選定的第一個示範點，是頂埔國小的水生池。

他們的考量很務實：

• 這個水池有完整封閉的活水系統，
  水質、水溫、水量比較好控制；

• 地點在高速公路下方一帶，
  交通方便，對志工與小隊成員出入都相對安全；

• 校方有意願，而且行政配合度不錯，
  願意把「池子交給一群孩子一起照顧」。

他們先把水池劃成三個區域：

• A 區：蘑菇造型裝飾下方的半日照水池，
  原本佈滿水蘊草、布袋蓮等外來種；

• B 區：離水面約 120 公分高的碗狀水池，全日照，
  同樣被水蘊草、布袋蓮、豬毛氈等植物占據；

• C 區：面積較大、水較淺、泥土層較厚的全日照區，
  原本只有單一的臺灣原生植物，生態單調。

接著，他們做了幾件事：

1. 把外來種清掉，留空間給原生種

   • 把 A、B 區的水池放乾，
     一株一株拔除水蘊草、布袋蓮等外來水生植物；

   • 把這些植物集中處理，避免丟回野外又重新擴散。

2. 用磚塊分格，刻意「設計多樣性」

   • 在 B 區水池用空心磚、沙包等材料，把池底分成四格；

   • 預定種植：紫花水蘇、圓葉節節菜、烏蘇里巨藻等臺灣原生水生植物，
     以及教科書裡常見、又適合該環境的物種；

   • 讓不同區塊有不同水深與植被組合，
     增加魚類、無脊椎動物的棲地選擇。

3. C 區打造「高體鰟鮍 x 田蚌之家」

   • 利用原本較厚的泥土層，
     讓田蚌可以扎根、埋入；

   • 種植高體鰟鮍喜歡的水草與遮蔽物；

   • 在池中央裝設太陽能幫浦，讓水流動，避免缺氧。

過程中，小隊一邊做、一邊查資料、一邊請教顧問老師：

• 哪些植物是「外來種但不至於成災」？

• 哪些是「外來入侵種」，一丟進來就會壓垮原生社群？

• 哪些物種雖然是原生的，但不適合這種水深與光照？

評審在講評裡特別提到：

「你們已經很努力分辨『原生種』與『外來種』，
但還可以再往前一步——
把『外來種』和『外來入侵種』分開來談。」

這句話其實是在提醒所有做生態復育的人：

• 不是所有外來種都要立刻清除，
  真正需要優先處理的是「具高度擴散力、破壞力」的外來入侵種；

• 在有限時間與資源下，
  你要教孩子學會分辨「哪一些是優先級最高的對象」。

這一點，很值得奔鹿導引員在行動方案規劃時多花點時間帶孩子想。

5　「富裕」不是放魚這麼簡單：從富裕走向教育

魚翔碧水小隊在簡報裡有一句話，很適合作為這一段的標題：

「從富裕變成教育，
讓生態保育不再只是口號。」

他們的行動，不是把魚放進去就結束。

5-1 讓在地學生成為池子的主人

在頂埔國小，他們不是自己天天去照顧水池，
而是希望：

「這裡的孩子，
將來可以自己照顧牠們。」

於是，他們做了幾件事：

• 把水池改造過程中的照片、資料，整理成簡單易懂的說明板與小手冊；

• 跟學校老師合作，設計結合自然課、彈性課程的「水生池觀察活動」：

  • 從「看得到的差異」開始：
    雜亂的水蘊草 → 多樣的原生植物；
    單一魚種 → 多種生物共存；

  • 再帶孩子畫「池子地圖」，標出不同區塊與生物；

  • 讓孩子輪流擔任「水池小小巡守員」，
    觀察水位、藻類、魚的行為。

小隊的願景，是讓頂埔國小成為一個示範點：

• 未來擴展到培英國中、竹北國小、橫山國小、東湖國小……

• 不是每一校都由他們親自維護，
  而是提供「第一個成功案例＋一套教學模組」，
  讓在地師生可以複製。

這樣一來，行動就不只是「我們這一屆做過什麼」，
而是開始長成一個可以被別人拿去用的模式。

5-2 把詩寫進願景：讓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夢

在決選發表的最後，
小隊念出一段為這個行動寫的短詩，大意是：

池水曾經靜默，魚兒曾經離開，
孩子問：為什麼這裡沒有生命？
我們開始種下萍蓬草的根、
讓圓葉節節菜在風裡低語，
巨莖水草冒出細小的希望。

魚兒回來了。

對國中生來說，
願意用這種方式描述自己的行動，
表示他們不是只在做任務，
而是真的把這個池子當成一個和生命對話的場域。

導引員可以好好利用這種情緒密度：

• 在行動進行半年、一年後，
  請小鹿用一張圖、一首短詩、一段文字，
  描述「這個地方曾經是什麼樣子，現在是什麼樣子」。

• 不用追求文筆華麗，
  重點在於：

  「孩子能不能說出，
  自己心中那個『前後對比』。」

這會讓行動方案不只是一串日期與照片，
而是一個有情緒、有記憶的故事。

6　AI、資料與長期維護：評審點出的幾個關鍵提醒

在評審講評裡，除了肯定他們的行動，
也給了幾個很實際的建議，
這些建議對所有導引員都很有參考價值：

1. 水質數據要更清楚

   • 剛才前面提過，
     如果能加入 pH、溶氧、氨氮等簡單數據，
     會讓「原生魚住得好不好」的判斷更客觀。

2. 外來種 vs 外來入侵種

   • 在簡報裡，孩子使用「外來種」這個詞很頻繁，
     但沒有總結出一個清楚的分類標準；

   • 未來如果能在教案裡加一張簡單的比較表，
     例如：

     只在人工池裡乖乖被養的觀賞魚
     vs
     一跑出去就會大亂生態的入侵魚，
     會讓學生更懂得「優先關注誰」。

3. 使用 AI 查資料的時候，要有「懷疑感」

   • 小隊在準備過程中也會用 AI 找資料、查魚種、查互利共生關係；

   • 評審提醒：

     「AI 不是權威，它有可能把錯的講成對的，
     所以你們每次查到一個『很驚人的說法』時，
     最好再用一本書或可靠網站 double check。」

   • 對導引員來說，這是很好的媒體識讀教材：

     • 教孩子不是「不要用 AI」，
       而是「用完要再確認」。

4. 長期維護的策略要先想

   • 生態池不是一次性活動，
     魚和植物一年四季都有變化；

   • 評審問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：

     「等你們畢業了，這個池子會怎麼辦？」

   • 小隊給出初步構想：

     • 與學校社團、教師群合作；

     • 設計接班的學弟妹課程；

     • 奔鹿團持續關心與支援。

導引員可以把這四點當成每一個「生態復育型行動方案」的基本 checklist：

• 我們的觀察有沒有量化到一個程度？

• 我們的概念（例如入侵種）有沒有教清楚？

• 我們的資訊來源有沒有教孩子檢核？

• 我們的交棒計畫有沒有寫在時間表裡，而不是最後一刻才想到？

7　給奔鹿導引員的實戰備忘錄：如果你也想帶一支「原生魚小隊」

最後，照慣例幫你整理一份可以直接拿去開會用的備忘錄。

如果你想在奔鹿團帶出一支像魚翔碧水這樣的小隊，可以從這幾個步驟開始：

1. 從孩子熟悉的水開始，不一定要一開始就改池子

   • 帶小鹿去看家附近的圳溝、學校旁的水溝；

   • 用「你看到什麼魚？什麼植物？水的顏色、味道如何？」
     當成第一輪紀錄。

2. 先養一缸，再談一池

   • 選 1–2 種當地原生魚＋1 種無脊椎（例如田蚌）做觀察；

   • 讓孩子自己設計魚缸布置、餵食、換水節奏；

   • 設一個「失敗保險機制」：
     例如與專業魚店或研究單位合作，
     讓孩子知道「養不好可以求救」。

3. 溝通、協調，找到第一個願意的學校或場域

   • 不是看到哪個池子就衝進去整修，
     而是先跟學校老師、總務談：

     • 誰是窗口？

     • 安全問題怎麼處理？

     • 維護責任如何分工？

   • 可以用魚翔碧水的頂埔國小案例當示範材料。

4. 規劃「示範區」，不要一口氣吃掉整池

   • 就像他們劃 A、B、C 區一樣，
     你可以只先認養其中一區來做原生種布置；

   • 讓學校看到「前後對比」，比較容易買單。

5. 把「富裕」和「教育」綁在一起設計

   • 每一個動作，都問自己：

     「這件事可以變成一節課嗎？」

   • 例如：

     • 外來入侵種清除 → 生物多樣性與人為引入；

     • 水質監測 → 數據解讀與科學方法；

     • 魚的繁殖行為 → 生命週期、互利共生。

6. 預先寫好「交棒計畫」草稿

   • 一開始就跟小鹿說：

     「這不會是你們這一屆的專利，
     我們一邊做、一邊想著要怎麼教給下一批人。」

   • 包含：

     • 哪些資料要整理成手冊？

     • 哪些活動要錄影存檔？

     • 哪一場要請學弟妹來旁聽？

當你願意這樣陪孩子走完一年，
你會發現，
生態池裡真正被「富裕」的，
不只是魚和水草，

還有小鹿心裡那句：

「原來我可以為這片土地做一點事，
而且那一點事，
是真的會被魚、被孩子、被老師感覺到的。」

這，就是「魚翔碧水，生態重光」
留給奔鹿團導引員最珍貴的——

改變的最小單位：
一個活過來的水池，
加上一群願意為牠負責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