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　問對問題的力量——用 ORID 和小鹿好好說話

10-1 為什麼「來,大家分享一下」常常會死在空氣裡？

先承認一個痛點：
多數導引員心裡都知道——行動方案要有反思、要討論。

所以每次出隊結束，你很努力地問：

「來，大家分享一下今天的感想。」

場面卻常常長這樣：

• 小鹿 A：「還好。」

• 小鹿 B：「很累。」

• 小鹿 C：「很好玩。」

• 小鹿 D（滑手機，眼神飄走）：「一樣。」

你再追問：

「那你覺得今天跟上次比有什麼不一樣？」

他們沉默、偷笑、互看，最後回你一個：「差不多。」

或者，是另外一種光譜：

• 同一兩個孩子一直講，全隊變成他們的 Talk Show；

• 其他人安靜到好像不在現場；

• 你努力想拉別人進來，丟名字點人回答，他們回你「跟他一樣」。

你心裡很清楚：

• 這樣下去，每一次討論都只是「交差」。

• 孩子沒有真的整理自己，也沒有真的聽到別人。

• 行動方案的精華——「從做中學」——就卡在這裡。

這一章，我不打算跟你講一堆溝通理論，
我們只做一件事：

把一個超好用的小工具——ORID——
實實在在變成你在奔鹿小隊裡的「討論腳本」。

目的只有一個：

• 讓你不再只會說「來，大家分享一下」，

• 而是能在 10–20 分鐘內，
  帶出一場有具體、有感覺、有想法、還有下一步的對話。

10-2 ORID 是什麼？就是「先說看到什麼，再慢慢走到要怎麼辦」

ORID 原本是成人教育裡常用的焦點討論方法。
你不用背它的學術來源，只要記住四個英文字母：

• O（Objective）客觀層：看到什麼、發生什麼

• R（Reflective）感受層：什麼最有印象、什麼感覺卡卡

• I（Interpretive）詮釋層：這代表什麼、我們學到什麼

• D（Decisional）決定層：那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

你可以這樣想：

ORID 就是一條安全的討論樓梯，
從「最容易回答」的那一階，
一步一步走到「需要想一下才講得出來」的那一階。

很多討論會死在空氣裡，是因為我們一開始就問第 3、4 階的問題：

• 「你覺得這次行動的意義是什麼？」（直接 I）

• 「那我們下一步要怎麼做？」（直接 D）

對國中生來說，
這太像考試問答題，只會逼出：「我不知道。」

ORID 的順序，等於是在幫孩子暖身：

1. 先講「看到什麼」，

2. 再講「有什麼感覺」，

3. 再試著說「這代表什麼」，

4. 最後才談「那接下來要不要做點什麼」。

你可以把它想成：

「從『描述』 → 『感受』 → 『想法』 → 『選擇』。」

我們先用一個小表，幫你抓感覺：

接下來，我們用奔鹿真實情境，一個一個示範怎麼用。

10-3 範例一：出隊結束後，10 分鐘站在河邊的 ORID

情境：
油我真好小隊剛做完一場油羅溪淨溪＋紀錄，
大家累得半死，你只有 10 分鐘可以做簡單討論。

如果你只是說：

「來，大家說說心得。」

多半會得到：「很累」、「很多垃圾」、「還好」。

我們試著用 ORID 排一段「10 分鐘腳本」。

O：先把畫面叫出來

你可以這樣問（點名前先讓大家安靜 10 秒回想）：

「來，每個人講一件『你今天有做的事』，
可以是你拿在手上的東西、你看過的畫面、你聽到的一句話。」

你可能會聽到：

• 「我今天第一次搬那麼大的輪胎。」

• 「我看到有人把沙發丟在河邊。」

• 「我拍到一張很誇張的照片。」

這時候不要急著分析，只要：

• 簡單重複、點頭、笑一下。

• 有需要可以把幾個關鍵字寫在白板或筆記上。

O 的目的只有一個：

讓每個人把自己有在場這件事說出口。

R：讓身體跟情緒也有位置

接著你可以問：

「如果今天這一趟油羅溪，用一個表情符號或一句短句形容，你會說什麼？」

例子可能是：

• 「😵 超累。」

• 「🙄 有點無奈。」

• 「😮 蠻驚訝。」

• 「🙂 還蠻好玩的。」

你可以順著問一兩句：

• 「為什麼是『有點無奈』？」

• 「哪一個畫面讓你覺得『蠻好玩』？」

R 這一段，不是要把情緒拉到超感動，
而是允許孩子說：

• 「其實我覺得很煩。」

• 「其實我覺得有點無聊。」

只要他敢講，你就贏一半。
因為那表示：他相信你不會立刻說教。

I：從「只是累」轉成「有一點點懂」

再往下一階，你可以這樣問：

「如果有一個沒來的人問你：
『那你們今天到底在幹嘛？』
你會怎麼用兩句話跟他解釋？」

孩子可能會說：

• 「我們在撿垃圾，但其實更多是在記錄。」

• 「我們在看這一段油羅溪到底有多亂。」

• 「我們在幫油羅溪寫『今天狀況』。」

你可以再追問一點點：

「那你覺得，
今天這樣做完，跟只是來這邊玩水或散步，有什麼不一樣？」

有人可能會說：

• 「我以前不會去看水裡有什麼。」

• 「我原本以為只有塑膠袋，結果很多玻璃啊、保麗龍碎片。」

• 「我會記得某一堆垃圾是在這裡。」

這就是 I 層：
開始有「理解」的味道，但還沒變成大道理。

D：只問「下一次改一點點」，不要問「未來要怎麼拯救油羅溪」

最後，如果你還有 2–3 分鐘，
就問一個很小、很具體的 D：

「如果下一次再來油羅溪，
你想改變一件『我們自己做事的方式』，
會是什麼？」

你可能會聽到：

• 「我覺得工具要先分好，不然一開始很亂。」

• 「我想時間再抓短一點，後面真的太累。」

• 「我覺得記錄的人要先講好符號，不然自己也看不懂。」

很好。
這裡的 D，不是「我要拯救世界」，
而是「我願意在下一輪改一下自己」。

這種小小的 D，才是真正會被執行的。

10-4 範例二：木箱有點菜——木工日後的「不吵架版」討論

情境：
木箱有點菜小隊剛度過一個超混亂的木工日：

• 有人覺得別人都在偷懶；

• 有人一直搶工具；

• 大鹿忙著顧安全，導引員心裡已經在吶喊。

這種時候，如果你只是問：

「你們覺得今天合作得怎麼樣？」

很容易變成互相指責。
我們用 ORID，幫這場討論降溫。

O：先對齊「到底發生了什麼」

你可以在紙上畫兩欄：「做到的」與「卡住的」，
問：

「來，我們先不談好壞，
只是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列出來。
做到的寫左邊，卡住的寫右邊。」

孩子會說：

• 做到的：

  • 「我們真的有組出兩個菜箱。」

  • 「有人學會用電鑽。」

  • 「我們有拍過程照。」

• 卡住的：

  • 「一開始不知道誰要做什麼。」

  • 「工具一直不夠用，大家在等。」

  • 「有人做到一半就走開。」

你只要把這些東西寫上去，不評論。
這是 O：客觀事實清單。

R：容許情緒出來，不要一講就變成人身攻擊

接著你可以說：

「看到這兩欄，
各自挑一件東西，
說說你對它的感覺。
可以是覺得很爽、很煩、很挫折、很好笑，都可以。」

可能會出現：

• 「看到『真的組出兩個菜箱』，我覺得蠻爽的。」

• 「看到『有人做到一半走開』，我覺得很不爽。」

• 「一開始在那邊等工具，我覺得超無聊。」

你要做的，不是立刻說「不可以這樣說」，
而是幫忙把情緒和人分開：

「你覺得『有人走開』這件事讓你很不爽，
我先幫你記下來，
等一下我們來一起看有沒有辦法處理這種狀況。」

R 的目的，是讓大家知道：
情緒是允許被說出來的，
但我們接下來要處理的是行為與流程，
不是釘某個人。

I：從「誰不負責任」轉成「我們的分工到底出了什麼問題」

這一階可以問：

「如果我們把今天當成一場『木工實驗』，
你覺得這場實驗告訴我們：
我們這一隊現在在『分工』上，
最需要學的是什麼？」

你可能會聽到：

• 「我們一開始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。」

• 「有些人其實不知道怎麼做，所以才跑走。」

• 「工具不夠，讓大家心情變很差。」

你可以幫忙整理成幾句：

• 「所以你們覺得，我們現在比較像是『大家一起上去亂揮』，
  而不是有分配好位置的球隊？」

這時候，孩子會笑，但也會點頭。
這就是 I：把責備轉成理解現況。

D：從這次的爛，長出下一次「更不爛」的版本

最後，你可以邀請他們做一個小決定：

「如果下次還要再有一次木工日，
我們只改一件事情，讓今天的狀況變比較好，
你們會選哪一件？」

可能出現：

• 「一開始就先分『木工組、搬運組、記錄組』。」

• 「工具先算過，看不夠就分時段使用。」

• 「不會做的人就直接去搬東西，不要在那邊晃來晃去。」

你可以說：

「好，那我們就選其中兩件，
實際寫進下一次的行動計畫裡。」

這樣，討論就不會停在「大家都很不爽」，
而是走到：

「我們學到下一次可以怎麼不一樣。」

10-5 冷場、吵架、有人一直搶話：幾個你一定會用到的微技巧

就算有 ORID，現場還是會有各種尷尬狀況。
這一節，我列出幾個，附上具體做法。

情況一：全場安靜，「隨便說都可以」卻沒有任何人要說

你問了 O 層：「今天你看到什麼？」
全場沉默，小鹿互看。

你可以這樣做：

1. 先給他們 30 秒個人安靜時間

   • 「來，先不用講話，
     給你們 30 秒在心裡想『今天三個畫面』，
     想好再說。」

2. 改成「一人一句輪流」，降低心理門檻

   • 「那我們就從右邊開始，一個人說一件事就好。」

3. 允許他們看筆記或照片

   • 「你可以看你剛剛拍的照片，選一張來講也可以。」

很多時候，
他們不是沒有東西說，
只是需要被「拆小一點」。

情況二：一兩個小鹿一直講，其他人都在放空

你問一題，永遠是同一兩個人在回答。

你可以試：

1. 先肯定，但設定規則

   • 「我覺得你講得很好，
     接下來我想聽聽別人的，
     我們來玩一個規則：
     你們先聽別人講三個人，
     再來輪到你補充。」

2. 用「指定說＋指定聽」

   • 「剛剛這一題，我想先請平常比較少說話的三個人，
     A、B、C，一人一句。」

3. 讓多話的小鹿改當「紀錄長」

   • 「你今天負責幫大家記下關鍵字，
     等一下你再幫我們做一個總結。」

這樣，他還是有被看見的角色，
但空間多了一點給別人。

情況三：吵架現場，兩邊互相指控

例如木箱合作不順後，小鹿互噴：

• 「明明就是你都在偷懶。」

• 「你也有啊，你每次都亂做。」

你先別急著調停對錯，
可以用 ORID 把戰場換位置。

1. O：把「你」換成「事情」

   • 「我們先暫停指誰，
     只講『發生了什麼事』。
     像是『有人離開工作區』、『有人在旁邊玩工具』這種。」

2. R：講自己的感受，不講對方的罪狀

   • 「這件事讓你覺得怎樣？
     生氣？失望？覺得被忽略？」

3. I：問『從這件事看，我們在合作上卡在哪裡』

   • 「你覺得這樣的狀況，
     是因為我們沒有分工清楚？
     還是因為有些人不太知道自己怎麼做？」

4. D：一起決定「下次遇到同樣情況要怎麼處理」

   • 「如果下次有人覺得自己不知道要做什麼，
     我們希望他怎麼說？
     我們希望隊長或導引員怎麼幫？」

你不是要一次把關係修好，
而是讓孩子體驗：

「吵架可以變成一次看清楚問題的機會。」

情況四：有人突然爆哭或說「我覺得這沒意義」

這種通常發生在學期中後段：

• 行動遇到瓶頸、

• 外面的大人不理會、

• 或小鹿覺得「做這些幹嘛」。

你可以先停下 ORID 的「流程」，
只做一件事：

陪他待在 R（感受）那一格久一點。

可以這樣說：

「我聽到你說『覺得沒意義』，
我先不急著說服你，
我想先多聽你說一點——
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這樣？」

這時，不要立刻跳到 I 或 D：

• 不要馬上說：「其實很有意義啊。」

• 不要急著說：「那你覺得要不要放棄？」

讓他把那個「心累」說出來，
其他孩子聽見，也是一種學習：

「原來可以覺得沒意義，
但不代表我被趕出隊伍。」

等情緒穩一點，再慢慢問：

• 「你覺得最讓你覺得沒力的是哪一段？」（I）

• 「如果我們要調整，不是全部放棄，
  有沒有哪一件事你希望先被拿掉或改一點？」（D）

10-6 四種「一看就能用」的 ORID 腳本

為了讓你真的能直接帶回奔鹿用，
我整理了四個常見場景的「示範腳本」。
你可以照抄，也可以改成自己的語氣。

腳本一：出隊後站在原地的 15 分鐘復盤（適用任何場域）

O（3–5 分鐘）

• 「每個人說一件你今天『實際做過的事』，
  例如你搬了什麼、看到了什麼、跟誰說了一句話。」

R（3–5 分鐘）

• 「從剛剛大家說的這些事情裡，
  各自選一件，說說你對它的感覺：
  很爽、很累、很噁心、很好笑、很無奈，都可以。」

I（5 分鐘）

• 「如果用一句話跟沒來的人說『我們今天到底在幹嘛』，
  你會怎麼描述？」

• 「你覺得我們今天的做法裡，有哪一個是值得下次繼續保持的？」

D（2–3 分鐘）

• 「如果下一次時間只夠做三件事，
  你覺得一定要留下的是哪三件？」

腳本二：行動遇到瓶頸時的小隊會外會

O

• 「先列出這一個月我們真的做過的事情，
  不管感覺好或不好。」

R

• 「看到這張清單，你的第一個感覺是什麼？」

• 「有沒有哪一件事，讓你特別累或特別開心？」

I

• 「如果把這個月當成一次『測試』，
  你覺得我們現在卡在什麼地方？
  是時間不夠、分工不清楚、目標太大，還是別的？」

D

• 「如果我們要讓接下來兩個月比較不那麼崩潰，
  你覺得可以調整哪一件事？
  是縮小目標？改頻率？找更多幫手？」

腳本三：論壇前的「內部預演」

O

• 「這一年，我們實際跑過幾輪行動？大約幾次？」

• 「我們手上有哪些數據、照片、故事？」

R

• 「如果用一個畫面代表這一整年，你會選哪一個？」

• 「有沒有一件事，是你想到就很想說給別人聽的？」

I

• 「如果要用三句話說『我們從這個題目學到的東西』，
  你會選哪三句？」

• 「今年讓你對『這個地方／這個議題／自己』改觀的一件事是什麼？」

D

• 「我們希望聽眾／評審在聽完後，
  至少記得我們的一句話是什麼？」

• 「我們決定，台上不只說好看的，
  還一定要誠實說出哪一個卡關。」

腳本四：小隊內部衝突後的和好會

O

• 「今天先不講誰對誰錯，
  我們只列出最近兩週發生的幾件『衝突事件』，
  用最中性的寫法。」

R

• 「你看到哪一件時，心裡最不舒服？
  想說什麼？」

I

• 「如果一個外人看我們現在的合作模式，
  他會說：『你們這隊像＿＿＿＿』？」
  （例如：一盤散沙、只靠一兩個人撐、大家都很怕出錯）

• 「我們自己覺得，
  最需要練的一個『合作技能』是什麼？」
  （例如：開口說我不會、願意求救、事前講清楚分工）

D

• 「接下來一個月，我們只練一個東西就好，
  會是什麼？
  要怎麼看出我們有在練？」

10-7 討論也是「最小改變單位」：一次改一格就好

看完這一整章，你可能會有點小壓力：

• 「天啊，難道我每次討論都要照 ORID 完整走一圈？」

答案是：不用。

你可以把這一章當「工具箱」，
每次只拿一樣出來用。
例如：

• 下次出隊後，
  你只練習把「心得分享」改成「先 O 再 R」。

• 下次遇到吵架，
  你只練習把「指責誰」轉成「列出發生了什麼事」。

• 下次論壇前預演，
  你只練習問那一句：

  「我們希望聽眾至少記得我們的一句話是什麼？」

討論本身，也是行動的一部分。
你不是要一夜之間變成完美主持人，
而是每一年、每一隊，
在跟孩子一起練：

怎麼把自己看到的、感受到的、理解到的、決定好的，
說出來，
也聽進去別人說的。

當你開始用 ORID 帶小鹿說話，
你會發現一件事：

• 很多你以為「他們沒有在想」的地方，
  其實只是你沒給他們一條好走的樓梯。

這一章，就是在幫你蓋那條樓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