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例九 珊瑚大白話:從防曬乳到氣候變遷,讓小鹿看見「看不見的受傷」
有些行動方案,是從一片髒亂的沙灘開始;
也有些,則是從一片「乾乾淨淨的白」開始.
那年夏天,小隊裡的一位小鹿,跟家人去七美浮潛。
原本期待看到五彩繽紛的珊瑚世界,沒想到,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大片白得不太真實的海底。那不是童書裡的「珊瑚白沙樂園」,而是 2022 年那場大規模珊瑚白化留下的痕跡。
回到奔鹿團的團集會,這個畫面被帶進了圍坐的圓圈裡。小鹿們一邊傳看照片,一邊說不出那種「怪怪的」感覺——好像很漂亮,又好像哪裡不對。導引員沒有立刻下結論,只問了一句:
「如果這片海底會說話,你覺得牠在跟我們說什麼?」
於是,「珊瑚大白話」這個行動方案,就這樣成形:
讓人類和珊瑚,真的說上一場話。
1 把議題講人話:什麼是珊瑚白化?
對多數小鹿來說,「珊瑚白化」是一句在新聞、教材裡聽過很多次的名詞,但那到底是什麼?是珊瑚生病?長壞?還是「冬天換毛」?
小隊沒有急著做活動,而是先把問題講人話。
藉由拜訪中山大學的珊瑚專家、海生館研究員與在地海洋工作者,小鹿們慢慢拼出一個比較完整的圖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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珊瑚不是石頭,是「動物+植物」的合體
珊瑚的身體裡住著叫「共生藻」的小藻類,負責幫牠們做光合作用、提供養分,也順便幫珊瑚上色。沒有共生藻,珊瑚就會「失去顏色」,看起來像被漂白。 -
白化不是「變漂亮」,是「被迫斷絕關係」
當海水升溫、汙染物增加、紫外線太強或觀光壓力過大時,珊瑚會把共生藻「趕出去」。這是一種極端的自保機制,但代價是失去主要的食物來源。如果共生藻遲遲回不來,珊瑚就會慢慢餓死。 -
原因很多,不是某一個「壞人」造成
全球暖化、海水升溫、農工業廢水、港灣工程、防波堤、天然氣接收站、颱風、以及部分防曬乳中的化學成分……一起把珊瑚推向邊緣。
這裡,導引員可以刻意去道德化:
不是說「壞遊客害死珊瑚」,也不是把焦點全部丟在「你擦防曬,所以你就是兇手」。
比較接近現實的說法是:
「我們現在使用的能源、建築、旅遊、產品,加在一起,讓珊瑚活得很辛苦。那我們能不能從其中一小塊,先開始調整?」
這種說法,把複雜的系統保留下來,也給了小鹿可以介入的縫隙。
2 從網路查詢到專家現場:怎麼建立可靠的知識?
這一隊沒有直接跳進「拍宣傳影片」、「做海報」,而是先畫了一張行動流程圖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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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評估:「珊瑚白化」可能的原因有哪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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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網路與 AI 搜集資料,整理出自己的初步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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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出想不通、看不懂的地方,帶著問題去訪談專家和在地工作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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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實地參訪:到海生館後臺、珊瑚育苗中心,看真實的工作現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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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來後再重新整理:哪些是適合國中生與家庭理解的表達方式?
在海生館的後臺,小鹿們看到的畫面,和遊客區完全不一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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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珊瑚被切除白化的部分,避免浪費牠吸收養分的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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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黏在小瓷磚基座上的珊瑚芽,像一棵棵等待重新長大的樹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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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志工拿著牙刷,幫珊瑚刷掉覆蓋其上的藻類,以免搶養分。
這些畫面,對導引員來說是一個提醒:
如果我們希望小鹿有「負責任的行動」,就不能只讓他們停留在「看影片」、「讀文章」。越是複雜的議題,越需要帶孩子去看「真正在做事的人」,聽他們怎麼說、看他們怎麼做。
3 選一個生活裡真的用得到的槓桿:防曬乳
這一隊最後選擇「防曬乳」作為行動方案的切入點,看似小題大作,實際上是非常聰明的一步。
對小鹿來說,防曬是很具體的日常場景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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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海邊玩水,要擦防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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溯溪、溪邊活動,要擦防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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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戶外集會,大鹿會提醒:「記得擦防曬,不要曬傷。」
在專家訪談與資料搜集後,小隊整理出幾個重點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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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些化學防曬成分,可能會影響珊瑚的共生藻,使白化風險提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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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市面上已有標榜「海洋友善」的防曬乳(例如標示 RipSafe 等標章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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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實際比較市價,發現友善款式大約只貴 10~20 元左右,實際使用時的防曬效果也沒有明顯差異。
於是,小鹿們不再只是喊「要保護珊瑚」,而是提出一個具體而可行的邀請:
「你本來就要擦防曬,
要不要考慮,換一支比較不傷珊瑚的?」
這裡的關鍵,是把「罪惡感」換成「選擇權」。
不是控訴,而是提供多一個選項——這對國中生來說,也是很重要的賦權練習。
4 走進人群:從墾丁大街的挫折,到西子灣與旗津的學習
行動方案真正的考驗,往往不是知識,而是「你打算在哪裡、用什麼方式把這些話說出去」。
這一隊一開始選擇在墾丁大街做推廣。結果如何?
簡單講,就是——很辛苦、成效不佳。路人多、聲光雜、大家忙著逛街,停下來聽他們講珊瑚白化的人不多。
後來,他們換了一種策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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選擇在 西子灣、旗津 等海邊散步、看海的地點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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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那些本來就有時間坐下來、看海的人講話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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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一對一、或小群體對話的方式介紹珊瑚與防曬。
結果,反應明顯好很多。同樣一套內容,換個場景和節奏,效果就完全不同。
對奔鹿團的導引員來說,這給了一個很實際的提醒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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團集會的時間很珍貴,不一定適合作為主要倡議場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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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適合和陌生人深談的時刻,往往出現在會外會——假日的小型出隊、社區活動、海邊散步、或與合作單位的共學場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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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可以引導小鹿自己去試驗:哪裡的人比較願意停下來?哪種開場白最自然?哪種提問最容易讓對方說出自己的顧慮?
這種「試錯+修正」的歷程,正是行動方案中最珍貴的學習。
5 問卷與訪談:知道的人很多,真的改變的人還不多
這一隊並不滿足於「講一講就好」,他們設計了問卷與簡短訪談,想看清楚大眾對珊瑚白化與防曬乳的理解程度。
結果大致是這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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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多數人知道珊瑚白化是嚴重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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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少人聽過「海洋友善防曬乳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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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真正有在使用這類產品的比例,大約只有三成左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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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當被問到「如果價錢差不多、效果一樣,你願意改用海洋友善防曬嗎?」時,多數人回答「願意試試看」。
這個發現很適合拿來跟小鹿做一場小型工作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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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白板上畫出三個圈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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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只知道珊瑚白化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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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知道,也說自己關心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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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真的有改變習慣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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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問卷數據粗略貼上去,讓小鹿看:「最多的人在哪一圈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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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他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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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我們現在的行動,主要在跟哪一圈的人說話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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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要怎麼做,才有可能把一些人推往下一圈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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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練習,會讓孩子體會到:
原來「知道」跟「有在做」,中間還有一大段距離,
而我們的行動,正是在處理這段距離。
6 珊瑚復育體驗:讓小鹿的手,記住海洋的重量
除了問卷、宣導,小隊也爭取到實際參與珊瑚復育體驗的機會。
在育苗池邊,他們做了幾件看似「小事」的工作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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挑選掉落在養殖缸裡、還健康的柱狀珊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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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小刀去除已經明顯白化、沒有機會恢復的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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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完整的珊瑚段黏在小瓷磚基座上,排放在適當的光照與水流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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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起牙刷,耐心地把珊瑚表面覆蓋的藻類輕輕刷掉。
有小鹿在復盤時說:
「原來珊瑚不是只能『保護、保護』,
有時候也需要『動手幫牠處理一些已經不會好的地方』。」
這句話,其實已經碰觸到很重要的環境素養——
不是只會喊「保護」,而是能接受「有些部分回不去了」,
在有限的資源下,做出「哪裡要先救」、「怎麼救比較有效」的選擇。
導引員不妨在這裡強調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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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程大於結果:這幾盆珊瑚不會立刻改變整片海,但孩子的手記住了那種觸感與專注,以後再走進海裡,看珊瑚的眼光就會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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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敗也是一部分:如果有些珊瑚最後沒有存活,那也可以成為討論的一部分——我們還能怎麼做?有哪些是我們控制不了的?
7 自我檢討與下一步:從「分享知識」到「設計行動」
在決選報告裡,這一隊坦白地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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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開始,他們主要透過 FB、Podcast 傳遞資訊,內容多半來自網路與 AI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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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發現更新不容易、也難以確認聽的人是不是有真的改變,於是決定轉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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增加實地訪談、參訪的比重,確保內容更貼近現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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設計「適合國高中生」的保育活動,讓同齡的孩子可以實際參與,而不是只線上收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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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段轉折,對奔鹿團導引員是個很好的提醒:
如果我們做了一整年的行動,最終只留下很漂亮的簡報,而沒有真的影響到任何人的選擇,那就值得好好檢討。
不用急著把所有海域都顧到,也不用每年都換全新的主題。
反而可以問問自己和小鹿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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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年,我們能不能在同一個主題上,做得「更貼近行為改變」一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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例如,不只是告訴大家什麼是海洋友善防曬,而是跟固定幾家店合作,提供實際試用、優惠,甚至幫忙設計商品資訊卡?
8 給奔鹿團導引員的實戰備忘錄
——把「珊瑚大白話」帶回你們的山海
最後,整理幾個可以直接拿去用的操作建議,幫你把這個案例轉化為奔鹿團自己的行動。
1. 去道德化:用提問,不用控訴
少說:「你怎麼還擦這種防曬?」
多問:「如果有一款差不多好用、但比較不傷珊瑚的防曬,你會願意試嗎?」
可以讓小鹿設計一張「家庭防曬選擇單」,請大鹿一起填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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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現在用哪一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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選它的原因是什麼?(價錢、味道、好推開、廣告、習慣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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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要換成海洋友善版本,哪一點最讓你擔心?(價格?效果?買不到?)
這張表,比任何說教都更能打開對話。
2. 過程大於結果:從一次家庭出遊開始
不用一開始就想「讓整個社區都換防曬」。
可以設一個年度小目標:
- 今年的行動方案期間,
讓至少三個奔鹿家庭,在一次出遊裡改用海洋友善防曬,
並在會後分享真實使用心得(好用或不好用都可以)。
這樣的成果,比「一千人按讚」來得更真實,也更容易被下一屆的小鹿複製。
3. 從無力感到效能感:畫出「防曬到大海」的路徑圖
很多不住海邊的孩子會說:「我們又不常去海邊,珊瑚關我什麼事?」
可以試試這樣的活動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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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大張白紙上畫出家裡浴室、排水孔、附近的水溝、小河、再到出海口的路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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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小鹿:「你每天洗澡、洗臉、游泳後沖掉的防曬,最後會流到哪裡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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讓他們把這條路徑貼在團活動教室裡,做為一整年的提醒。
當孩子看見「原來我家水龍頭,最後也會流到海裡」,效能感就有機會慢慢長出來。
4. 導引員是教練,不是產品代言人
你不需要,也不應該替所有家庭決定:「這一牌才是唯一正確」。
更重要的,是教孩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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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讀成分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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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查詢標章的來源與可信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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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比較價格、效果與環境影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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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尊重大鹿的考量,並一起找折衷方案。
當小鹿開始問:「這瓶真的海洋友善嗎?它有沒有實際證據?」
那一刻,環境教育就已經跨過了「口號」的門檻,進入公民思辨的層次。
小結:改變的最小單位,可能就是那一小匙乳液
在所有行動方案裡,這一隊做的事情,看起來不那麼「壯觀」:
他們沒有清出幾百公斤垃圾,也沒有蓋出什麼大型設施。
他們只是,試著讓一些人,在出門前的那一刻,
從原本習慣拿起的那一瓶,改成稍微友善一點的那一瓶。
對奔鹿團來說,這正是「改變的最小單位」的其中一種樣貌。
不是要小鹿揹起整片海洋的命運,而是讓他們知道:
在城市的浴室裡,在便利商店的貨架前,在一家小小的潛水店門口,
他們都有機會,做出一個比較負責任的選擇——
而那個選擇,會一點一滴地,傳到遠方那片看不見的珊瑚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