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　不是多做一場活動，而是陪一個地方走一年

1-1　從短期活動到長期行動：為什麼要用「一年」來看？

如果你待在奔鹿團一陣子，就會發現一件事：
我們的生活節奏，跟學校很不一樣。

學校以「學期」為單位，
老師常常要在短短 18 週裡塞進課綱、考試、活動、評量，
能留給專題的時間，通常是被東扣西扣剩下來的空隙。
所以很多環境主題的專題課，看起來流程完整：
發想、查資料、做海報、上台報告，一樣不少，
但孩子在心裡留住的，常常只有：「我們做過一個專題」，
而不是：「我跟某一個地方、某一個議題，真正相處過。」

奔鹿團不是這樣。
我們的生命週期照的是「年度」在走：

• 7 月，新年度開始，小鹿升級、隊伍重整，新人加入。
• 夏天到秋天，是重新熟悉小隊、場域與當年節奏的時間。
• 冬天到隔年春天，行動慢慢變得扎實，資料、故事、照片、爭吵與笑點都累積出來。
• 4 月左右，有一次行動論壇初選，像是對這一年的「期中檢查」。
• 5–6 月，大家再推一輪行動、再試一次不同做法。
• 7 月決選，既是收束，也是下一輪故事的起點。

奔鹿團原本就是「用一年在生活」，
這恰好是行動方案最需要的時間尺度。

你可以想像九個小隊在一年裡的樣子：

• 挖篩小隊不是只去海邊一次，而是帶著篩網和學習單，一次次回到同一段海岸，蹲在沙地上慢慢挖、慢慢篩，累積同一片灘地的微塑膠記錄。
• 菸末小隊守著的是日常裡的道路、轉角、小空地，重複回到同一條人行道、同一個空間去數菸蒂、試不同作法。
• 甩廢! 海有希望~不只是「撿海廢」，而是把海廢分類、記錄、轉化，讓一片海岸的故事說得越來越清楚。
• 油我真好一年一年回到油羅溪，從上游到下游看垃圾、看水色，讓這條溪不再只是地圖上的名字，而是「我們一起負責的地方」。
• 魚翔碧水，生態重光盯著的是某一段河川的魚和棲地，從「有魚、沒魚」進化到「這些魚是誰？為什麼會在這裡？」。
• 木箱有點菜不只做幾個漂亮的菜箱拍照，而是跟著木頭與土和蟲，一整年看菜長、看箱子壞、看昆蟲來不來住。
• 簡的六次方不是只辦一次減塑活動，而是在生活裡一周一小改變，把「少一個一次性用品」變成整年持續的挑戰。
• 森聲不息不是做一支畢業影片就結束，而是一集一集錄廣播、做訪談、剪輯，觀察聽眾的回應、調整下一季的內容。
• 珊瑚大白話則是把珊瑚白化、海洋壓力這些名詞，經過一年資料閱讀、訪談、教案設計，變成同儕聽得懂的故事與行動呼籲。

如果你把這些行動當成「一場活動」，你會覺得它們都很辛苦；
如果你把它們看成「一整年的關係」，你會發現真正重要的是那個陪伴的時間長度。

這本書的重點，不在於教你如何設計一場超厲害的環境活動，
而是想跟你一起練習：

當奔鹿團本來就用一年生活的時候，
我們要如何善用這一年，
讓小鹿在某一個地方、某一個議題前，
真真實實地待上一段時間，而不是匆匆路過。

1-2　行動方案的五條路：不只撿垃圾，還有生活、設計、科學與聲音

說到「環境行動」，很多導引員腦中第一個浮現的畫面是：
一群孩子戴手套、拿垃圾袋，在海邊或河邊撿垃圾。

撿垃圾沒有錯，它是很直接的身體參與。
但如果我們腦中只有這一張照片，
就很容易讓小鹿誤會：

「原來愛地球，就是撿垃圾。」

而奔鹿團這幾年的行動論壇，其實早就告訴我們：
行動方案可以走的路，比「垃圾」這個字寬太多了。

為了避免我們自己又不小心回到「只有髒亂才算環保」的窄框架，
這本書一開始就把行動方案分成五條路徑。
你不需要背分類，只要記得：
不是每一隊都要長一樣，你手上至少有這五種可能。

① 場域改善型：在一塊真實的地方，讓「看不下去」慢慢變好受

這是最直觀的一條路：
當小鹿在某個地方待久了，很自然會冒出一句：

「這裡本來可以更好吧？」

於是，有了這些行動：

• 挖篩小隊：回到同一片海灘與河口，不只撿，也篩砂、記錄微塑膠，用雙手和數據一起跟這片沙灘對話。
• 甩廢! 海有希望~：跟海廢纏鬥，把各種被海帶上來的東西分類、測量、整理，從「好髒」走向「原來這裡承受這麼多」。
• 菸末小隊：蹲在路口、騎樓、空地，數菸蒂、畫地圖、找關鍵點，試著在人的動線與環境維護之間找到一個可能的調整。
• 油我真好：一次次走進油羅溪，撿垃圾、看水、找入口，學習在一個活生生的河川上，怎麼做一點大人沒空做、或沒想過要做的事。

這一類行動的共同點是：

• 有一塊清楚的場域，你說得出那裡的名字。
• 小鹿真的「腳踩在那裡」，不是在教室看投影片就結束。
• 改變不一定巨大，但孩子用眼睛真的看得出「前後不太一樣」。

② 源頭減量與生活實踐型：在自己的日常選擇裡動手腳

有些問題並不集中在某一塊地，而是散在生活的每一個角落：
每一杯飲料、每一個外帶盒、每一件新衣服。

簡的六次方做的就是這種路線：
不是去找一個「看起來很糟的地方」，
而是回頭檢查「我們每天的生活」，
從撿、減、剪、檢、柬、簡六個字出發，
實驗：如果我們在家裡、在學校、在買東西這些場域裡，
真的少做一點、多做一點，
一年之後，有沒有什麼事情變了？

這類行動的特色是：

• 重點不在某一塊海邊或某一條溪，而是在生活本身。
• 很多行動是「看起來很小的選擇」，但要長時間累積。
• 小鹿會被迫面對家裡、同學、店家的眼神與反應，
  學習在現實世界裡維持自己的選擇，而不是只有在團體裡喊口號。

③ 資源循環與綠色設計型：把「沒人要」變成「重要角色」

有些小隊盯上的，不是海邊或河邊，而是一堆「看起來還可以用，但即將被丟掉」的東西。

木箱有點菜就是這樣誕生的：

• 他們看見棧板、課桌椅這些大件廢棄物，
  如果照一般流程走，就只剩「拆掉、丟進焚化爐」。
• 於是，他們問了一個不太乖的問題：

  「這些木頭，真的只能這樣消失嗎？」

• 接下來，一個個菜箱、一間間昆蟲旅館、一個個小型棲地和教具，從這些不要的木頭裡長出來。

這類行動的特色是：

• 很需要「動手」：量尺寸、鋸、鑽、鎖螺絲，還要考慮安全。
• 成果是一個個實體物件，但背後談的是：

  資源可以有不一樣的路，
  我們願不願意花力氣幫它找到那條路。

• 後續要顧的不只是「做出來」，還包括誰用它、誰照顧它、壞了怎麼辦。

④ 生態保育與科學行動型：陪一個物種或棲地被認真理解

有些小鹿被打動的不是垃圾，而是「本來很美但現在怪怪的景象」：
魚變少了、水變混了、珊瑚變白了。

在這裡，你會看到像魚翔碧水，生態重光、珊瑚大白話這樣的行動：

• 他們學習辨認魚種，分得出外來魚與原生魚，
  試著理解為什麼某些魚大量出現、某些魚卻不見了。
• 他們查資料、訪問專家，
  把珊瑚白化、海溫上升、海友善產品這些名詞拆成同伴聽得懂的故事。
• 他們設計簡化版的調查方法，
  讓國中生也有能力做出「有意義、可重複」的觀察。

這類行動的特色是：

• 成效往往看得比較慢，不一定一年就有大逆轉。
• 需要大量的耐心與挫折管理——例如：
  「我們這一年好像只是證明它真的很慘。」
• 但小鹿在這過程中，會多長出一種眼睛：
  不再只看「動物可不可愛」，而是看「這個生物的家，現在怎麼了」。

⑤ 教育傳播與倡議型：讓故事飛出去，但腳仍踩在地上

最後一條路，主戰場不是溪邊、海邊或工地，而是麥克風、鏡頭、講台與螢幕。

森聲不息走的就是這條路：

• 他們寫腳本、錄音、配音、剪輯，把雨林、物種、消費選擇這些龐大議題，編進一集集廣播裡。
• 聽的人可能是幼兒園小朋友，也可能是團內夥伴、家長，
  反應不一定熱烈，但每播放一次，就是多一顆種子撒出去。

珊瑚大白話則在生態調查之外，肩負了「翻譯」的角色：
把艱深的科學名詞，變成系上、班上、團內聽得懂的語言與活動。

這類行動的特色是：

• 需要強大的溝通設計：台詞、畫面、節奏、受眾。
• 很容易遇到「播出去但反應平平」的尷尬，
  小鹿必須學習在沒有掌聲的時候持續製作內容。
• 但只要做得紮實，它的觸角往往可以超過某一條溪或某一塊海岸。

這五條路不是互斥的格子，而是互相交錯的路網。

一個行動方案可以同時：

• 在場域改善（挖篩、油羅溪），
• 又做科學調查（微塑膠、魚種）、
• 還拉進教育傳播（廣播、入班教案）、
• 再加入資源循環（木頭變菜箱）或生活實踐（簡生活）。

之所以要先把這五條路講清楚，是希望你在翻這本書、想下一年度時，
腦中不是只有一句：

「我們明年要不要再去海邊撿垃圾？」

而是會問自己：

「今年，我們想跟小鹿一起走哪一條路？
或者，我們會同時踩在兩三條路的交界上？」

1-3　小心一個陷阱：不要讓小鹿以為「只有看得見的髒亂才值得做」

垃圾和髒亂有一個很大的「優點」：很顯眼，也很好拍照。

你帶小鹿到一片布滿保麗龍、寶特瓶、舊拖鞋的海灘，
他們立刻會有反應；
你用手機拍幾張照片 PO 出去，按讚總是比較多。

這沒有錯，但有一個風險：
如果我們只帶孩子盯著那個「很髒的角落」，
而忽略那些看不出問題但其實壓力很大的地方，
行動方案就會悄悄縮水，變成：

「哪裡髒，我們就去那裡撿一撿，
哪裡沒那麼髒，就先不用管。」

然而，這世界上有很多重要的環境議題，
看起來並不「亂七八糟」：

• 棧板堆得整整齊齊、課桌椅疊得乾乾淨淨，
  你不會覺得那裡有問題，
  但它們背後代表的是一整套「買新、丟舊、快速汰換」的系統。
• 家裡、學校的生活看起來乾乾淨淨，
  但外送、外帶、各種塑膠包裝每天安安靜靜地進出。
• 河川表面看起來不太髒，但魚種默默換了，
  水底的世界其實已經完全不同。
• 訊息在網路上飛來飛去，
  一堆「環保金句」被瘋狂轉貼，
  但裡面的科學依據模糊不清，甚至是錯的。

如果導引員自己也只會問：「哪裡最髒？我們去那裡做專案」，
小鹿就有可能學到一個很危險的訊息：

「只有看得見垃圾的地方才值得我們花心力。」

這本書想做的事情剛好相反：
我們想練習的是看見那些平常不太會跳出來喊「我很慘」的地方。

例如：

• 跟著木箱有點菜，看見棧板、課桌椅的「另一種命」。
• 跟著簡的六次方，從自己家中與書包裡的物品，反查背後的資源流向。
• 跟著魚翔碧水，盯著河裡的魚，看懂外來種與原生種背後的故事。
• 跟著森聲不息、珊瑚大白話，把遠方雨林與海洋的壓力，轉化為身邊可以理解的行動選擇。

垃圾，仍然是很好的入口；
但我們希望它只是眾多入口之一，而不是整棟房子的全部。

1-4　奔鹿團的優勢：我們本來就長得像一個「在地行動社群」

看到這裡，你也許會有點心虛地想：

「聽起來都很棒，但我們不過是一個親子團，
真的有能力玩到這麼多嗎？」

這裡要提醒你一件很關鍵的事情：
正因為是奔鹿團，我們天生就長得像一個在地行動社群，
比很多其他教育場域有更多優勢。

優勢一：我們有時間，把關係拉長

在學校，一個老師可能只帶一個班一兩年，
專題常常被考試和各種制度逼到邊邊角角。

奔鹿團可以陪小鹿走好幾年，
從小鹿剛進團，到慢慢升級，甚至變成小鷹甚至荒青。

這代表：

• 行動方案可以看成「多年的接力」：
  今年挖篩小隊把這片灘地的微塑膠數據做出第一套方法，
  明年可以交給下一批小鹿接著做，自己去開另一條議題線。
• 油羅溪、某一片海岸、某一塊社區角落，不會因為專案結束就從我們的世界消失，
  而是有機會變成「我們荒野好多年都會記得的地方」。
• 小鹿在這裡學到的不只是知識，而是一種長期的態度：

  「我可以跟一個地方、一個議題，
  一起走不只一次出隊。」

優勢二：我們的教室是真實世界，而不是只有投影片

奔鹿團的教室，就是那些你帶小隊常去的地方：

• 會漲退潮的海岸，
• 旱季、雨季樣子完全不同的溪，
• 會被整建、翻新、甚至被人「改造」的公園與廣場，
• 有車、有店、有廟、有家庭的社區路口。

這些場域的共同點是：它們不會照教案走。

你可能遇過這些狀況：

• 排定要做調查的那一週，海岸突然封閉整修。
• 打算觀察某種生物，結果那天水位、天氣完全不配合。
• 想在某個角落擺放菜箱，卻被告知那裡即將施工。

這些「突發狀況」對導引員來說很麻煩，
但對行動方案來說卻是最好的教材——
它讓孩子知道：

世界不會照我們的 PPT 演出，
行動本來就是在一直變動的現實裡，
一次一次重新調整。

也因為場域是真實的，小鹿才有機會在多年後回頭說：

「那個地方，我們曾經做過什麼。」

優勢三：小鹿、大鹿、導引員，天然組成一個「三角隊」

在學校，專案的主要角色多半只有「老師＋學生」。

在奔鹿團，一個小隊至少有三種角色：

• 小鹿：主角，踩在場域上、提出問題、做選擇、動手實驗的那群人。
• 大鹿：家長，也是夥伴，
  可以開車、顧安全、搬東西，
  也可以一起學、一起煩惱、一起被孩子提醒。
• 導引員：不必被考卷追著跑，
  可以比較坦白地說：「我也不知道，我們一起查。」
  角色更像教練、陪跑者，而不是只去驗收結果的人。

這個結構有幾個很大的好處：

• 孩子不是在做「只有學校裡才用得到」的作業，
  而是在做「家裡看得見、家長會討論」的事情。
• 大鹿不是只負責把孩子送到集合點、再接回家，
  而是真正在場，目睹孩子怎麼跟世界互動，
  有機會在家裡繼續這些對話。
• 導引員也不是孤軍奮戰，
  可以把木工、剪輯、設計、學術背景等等分給不同大鹿，
  一起守住「不搶走孩子主導權」的底線。

換句話說，
每一個奔鹿小隊，本身就長得像一個「縮小版在地行動社群」。

這也是為什麼，在奔鹿團談行動方案，
我們不是在替學校補課，而是在做一件只有這裡做得比較好的事。

優勢四：行動論壇提供兩個「自然的停靠站」

最後一個優勢，是很多社群羨慕卻沒有的——行動論壇。

每年 4 月的初選、7 月的決選，
表面看起來像是一場「比賽」，
但如果你願意換個角度看，它更像是兩個必要的停靠站：

• 初選：逼自己在一年過完之前的某個時刻停下來，
  回頭想想：

  我們到底已經做了些什麼？
  我們做這些的原因，現在還說得出口嗎？

• 決選：讓小鹿有機會，
  在一群願意聽的大人與同儕面前，
  把這一年裡的好笑、好氣、好累、好驕傲，
  用自己的方式說一次。

如果你把論壇當成「最後要不要拿獎」的競賽，
整個行動方案就會變得又緊又窄；

但如果你把論壇當成「我們有義務整理給別人看的一年」，
那麼這兩個節點就會變成：

• 幫你固定全年節奏，避免「前面拖、後面爆」。
• 給小鹿一個被認真對待的場合，
  告訴他們：「你們做的事值得大家坐下來聽。」

這一章，我們只是先把桌面清出來，放上幾塊最重要的積木：

• 行動方案要用「一年」來看，不要只看一場活動。
• 走路的方向至少有五條，不是只有「垃圾」這一條。
• 要小心「只有髒亂才值得行動」的陷阱，
  去看見那些隱形卻重要的議題。
• 奔鹿團本來就長得像一個在地行動社群，
  有時間、有場域、有角色分工，適合做長期行動。

接下來的章節，會在這個基礎上往下長：
第二章，我們會專心看小鹿的心理位置；
第三章，則把鏡頭拉往場域與系統，
一起練習：
當小鹿站在海邊、溪邊、工地、菜箱前、社區路口或麥克風後面時，
我們要如何幫他們看見：
眼前不只是「一堆垃圾」或「一個可愛的生物」，
而是一整個人、空間、設備與規則交織的系統。

而這個系統裡，
小鹿，不只是旁觀者，
也是改變的最小單位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