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　導引員也需要電池——資源網絡與自我照顧

14-1 先問一句老實話：你還有在享受奔鹿嗎？

如果你此刻手上還有一杯溫的飲料，可以先停下來喝一口。
因為這一章比較不是在教你「怎麼帶小鹿」，
而是想問一個，很多導引員自己都不太敢問的問題：

「在奔鹿團的這些年，你還有在享受嗎？」

說真的，行動方案一年跑下來，對一個導引員來說，負荷很不輕：

• 正職工作＋家庭＋奔鹿行程：
  平日下班處理公事，週末在溪邊、海邊、教室奔波。

• 小鹿的情緒你要接：
  有人熱血，有人冷感，有人一遇到困難就說「好累不想做」。

• 大鹿的期待你也要接：
  有的焦慮孩子太辛苦，有的擔心行動太鬆散，有的希望「至少要有一點看得見的成果」。

• 荒野組織、行動論壇的時間軸又在那裡：
  要交初選資料，要錄影，要準備簡報，要上台報告。

你帶著小鹿談自我效能、談挫折復原、談行動素養，
但很多時候，你自己也很需要有人問你：

「你最近累到什麼程度？」
「你還想不想繼續帶下一屆？」

這一章，我們要做一件很重要但常常被忽略的事：

把「導引員的電池」擺上檯面來談，
認真把資源與自我照顧，
當成行動方案的一部份。

因為如果導引員的電池長期維持在 20% 以下，
不只你會開始討厭開會、討厭行動，
小鹿也會慢慢感受到：

• 「原來做環境行動，就是這麼累、這麼苦、這麼沒有喘息。」

那就違背我們一開始的本意了。

14-2 行動方案是一年馬拉松，不是每個月的百米衝刺

奔鹿團的行動方案，一跑就是一整年：

• 7 月：新年度開跑、分隊、選題

• 10 月前後：行動起步、第一輪實作

• 過年到 3 月：第二輪調整、補強

• 4 月第三週左右：行動論壇初選

• 7 月第三週左右：行動論壇決選，為這一棒收尾

看起來像是一條漂亮的時間線，
實際上，對導引員來說比較像是一條「一年期的跑步機」：

• 7–10 月：拉隊伍上線、熟悉議題、建立默契

• 11–2 月：天氣變冷、學期尾聲，孩子忙考試，人力最鬆散

• 3–4 月：初選壓力、成果整理、簡報排練

• 5–6 月：收尾、疲累、下一年度規劃的影子又出現

如果你一直用「百米衝刺」的心法來跑：

• 每一個月都想衝到滿格；

• 每一場會外會都想要有大突破；

• 每一次出隊都希望「拍得出亮點照」，

結果通常是：

你在 12 月或 3 月就快跑不動了。

要把一年跑完，我們需要的是「配速」：

• 知道什麼時候要用力拉一把；

• 什麼時候可以刻意放鬆一點；

• 什麼時候要整隊一起補水、一起緩下來。

這一章，我們會從兩個角度來談：

1. 導引員自己的能量管理——怎麼不被行動吃掉全部人生。

2. 善用資源與支援網——怎麼讓「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扛」。

14-3 先檢查你自己的電池：你屬於哪一種快沒電狀態？

很多導引員不知不覺就累到極限，
是因為沒有習慣「檢查自己的狀態」，
總覺得：「撐一下就過了。」

我們先用一個小小的自我檢查，把話說白。
你可以看看自己最近比較像哪一種。

狀態一：身體累到爆——「行程太滿的超載模式」

症狀可能包括：

• 團集會、會外會、出隊的日期一靠近，你心裡第一個反應是：「啊，又來了。」

• 常常是一下班就衝會議、週末一大早出門，
  回家只剩下癱在沙發滑手機的力氣。

• 行動的準備工作不是在清醒時做，而是
  「孩子睡了以後再趕一點」／「半夜把簡報補完」。

長期下來，你會開始懷疑：

「我是不是根本不適合當導引員？」

但有時候，問題不是你不適合，
而是——你真的排太滿了。

狀態二：心裡悶悶的——「看起來還好，但興奮感不見」

這種狀態比較微妙：

• 不至於討厭奔鹿，但也不再期待；

• 行動論壇準備得很辛苦，結果出來只是淡淡一句：「喔，好。」

• 孩子分享心情時，你聽得進去，但覺得「沒有以前那麼被打動」。

你可能會對自己有點失望：

「我以前熱血很多啊，
現在怎麼變成這樣？」

這不一定是「你變冷血」，
比較像是：

• 連續幾年在高壓、時間卡死的情況下扛行動，

• 你的心在默默啟動一種自我保護機制：

  「不要太投入，不然太累。」

狀態三：開始變得挑剔——「看什麼都不順眼」

你可能會發現自己越來越容易：

• 對小鹿碎念：「都說過幾次了，為什麼還是這樣？」

• 對大鹿有很多 OS：「都不來開會，事情卻很多意見。」

• 對荒野制度或行動論壇有很多批評：「這樣辦根本沒有考慮到現場啊。」

這些觀察有些其實很真實、也值得提出，
但如果你發現自己幾乎只剩抱怨的力氣，沒有期待的力氣，
那很可能是：

你的電池已經長期低電量，
只剩下「防禦模式」。

狀態四：想消失——「心裡悄悄浮現『不然今年做到這裡就好』」

你不一定會明說，
但內心對話可能變成：

• 「明年不要再接了好了。」

• 「還要準備決選？算了吧。」

• 「要不然我們就當作參加過就好。」

如果這個聲音已經出現兩三次，
就表示：

不論這一年表面看起來多成功，
你需要幫自己踩一下煞車。

因為當導引員在心裡「先退出」，
孩子是感覺得到的。

這裡沒有要判定「哪種狀態比較不好」，
而是希望你能誠實看見：

你不是只有「導引員」這個身分，
你是一個有生活、有工作、有家庭的人，
你也會累、會煩、會懷疑。

而自我照顧不是喊口號，
而是從「承認自己並不無限供電」開始。

14-4 幫自己做一年期配速：把「喘口氣」寫進行事曆

我們先從最實際的東西開始——時間與行程。

很多導引員會把行動方案塞進已經很滿的人生；
你無法要求工作少一點、孩子少生一個，
但你可以做一件事：

把「休息」當成行動方案的一部分，
而不是全部做完才有資格休息。

一、在年度規劃時，刻意留下「不行動」的空格

當你在七月安排一整年的行程時，
除了團集會、會外會、出隊、論壇，
請刻意圈出幾個月／幾個週末，標註：

• 「這一兩週不推行動，只維持基本聯繫。」

• 「這一個團集會不做議題，只玩，只連結。」

例如：

• 期末考前兩週，不安排重大任務或會外會。

• 過年前後，改成「線上小任務」或「家庭觀察」，不硬拉出隊。

• 決選後的那一兩週，
  不馬上開「檢討會」，
  而是先辦一個「慶功＋好好玩一天」。

你可以在團內開會時直接說：

「這裡是我們刻意留的空窗，
不做任何大事，只給自己充電。」

這不是偷懶，而是一種負責任的節奏感。

二、會外會不用每次都高強度——有些可以只做一件小事

會外會常常被導引員弄成壓力最大的地方：

• 要準備資料、找場地、設計活動、還要收尾。

你可以讓會外會也有「深淺度」之分：

• 深度版：設計完整活動、討論、分工、產出。

• 淺度版：

  • 單純整理照片、回顧這幾個月；

  • 看一支跟議題相關的影片，聊聊感覺；

  • 做一件小事（例如調整紀錄表、決定下一次帶什麼工具）。

你可以在自己心裡，
也在大鹿群組裡講清楚：

「這次會外會是輕量版，
目的是維持連結與整理，
不追求重大突破。」

孩子也會感覺到：

• 行動不是每次都在「拼命」，

• 有時是一起整理、一起聊天、一起慢慢走。

三、給自己、給小鹿各一個「不用拚行動」的奔鹿記憶

有些年度，你可以刻意安排一兩次：

• 完全跟行動方案無關的奔鹿活動，

• 只為了「我們一起在這個團，覺得開心」。

可能是：

• 一次純粹的夜間觀察、露營、小旅行；

• 一次什麼都不做，只玩合作遊戲和吃東西的團集會；

• 一次「謝謝大鹿日」，讓小鹿準備小卡片、小表演。

這些時刻會提醒大家：

我們在這裡，不只是為了做專案，
也是為了彼此的陪伴和自然裡的快樂。

這種快樂，是很重要的「補電」。
沒有這些時刻，行動方案會變成一整年的作業。

14-5 你不是一個人在帶：善用奔鹿與荒野的支援網

很多導引員的職業病是：

「只要我多做一點，事情就會順利一點。」

久而久之，任何沒人接的工作都會自動流到你手上。
但事實是：

• 一個人可以撐起一季，

• 兩三個人可以撐起一年，

• 要撐起「好幾屆」的行動，
  一定要學會「求救」和「分攤」。

來看幾種你可以主動用的支援：

一、同團導引員：把行動當成「導引員共同作品」，而不是某一人的責任

如果奔鹿團裡有不只一位導引員，
你們可以刻意談一次「大人的分工與鷹架」：

• 誰對哪一種議題比較熟？

• 誰在提問、帶討論、控時間比較有感覺？

• 誰比較擅長行政、對外溝通、寫文件？

可以拆出幾個角色：

• 行動節奏設計：幫忙抓一年大方向的人。

• 實作現場主導：在出隊時站前面的人。

• 文件與論壇支援：協助整理資料、投影片的人。

• 大鹿溝通窗口：幫忙回應家長疑問、收集回饋的人。

你不一定要全部自己做，
甚至，你最好不要什麼都自己做。

因為當你願意把權責分出去，
其他導引員才有機會真的參與，而不是「幫忙打雜」。

二、大鹿：把家長當「合作夥伴」，而不是「隨隊志工」

前幾章已經談過大鹿的角色，
在自我照顧這一章，我們再往前一步：

大鹿不只是來顧安全、開車接送，
也可以是「分擔導引員壓力」的好夥伴。

例如：

• 有擅長拍照的大鹿，可以幫忙記錄行動影像，
  讓你不用一邊帶活動一邊拿相機。

• 有文字能力的大鹿，可以協助整理孩子口述的紀錄，
  把白板上的內容轉成可以累積的文字。

• 有行政能力的大鹿，可以幫忙統整出隊報名、交通安排。

重點是：要說出口。
你可以很直接在群組或實體說明時說：

「這一年，行動方案的主角是小鹿，
但如果只有導引員在撐，會很辛苦。
有些地方如果有大鹿願意一起分工，
不只會讓行動更穩，也讓我們比較有力氣陪小鹿。」

很多大鹿其實是願意的，
只是怕「插手會不會被嫌干涉」，
或是「不知道能幫什麼」。

你主動開口邀請，
就是在搭一個「大人之間的支援網」。

三、荒野組織與其他奔鹿團：把「求救」變成正常，不是最後一招

你不是全國唯一一隊在做行動方案的奔鹿。
也不是全荒野唯一一個在卡關的導引員。

可以試試幾種做法：

• 在基訓或者有其他團可交流的群組內，
  分享你們的卡關點，不只分享成功照片。

• 找一兩隊做類似議題的奔鹿團，
  約一場「導引員交流小聚」，
  聊聊彼此的挫折與小撇步。

• 善用荒野工作人員／資深志工：
  有人對某些議題、場域很熟，
  一場 60 分鐘的諮詢，
  可能可以幫你省下很多摸索時間。

你可以把「問人」視為一種專業行動：

「我願意承認自己不知道，
也願意多聽一些走在前面的人的經驗，
讓我的小鹿少踩幾個不必要的坑。」

這不是丟臉，而是成熟。

14-6 導引員的心理防護罩：三個你可以練習的界線

時間之外，另一個會悄悄消耗導引員的，是心理與情緒。

你在一年裡會接到很多訊息：

• 小鹿的委屈、挫折、不甘心；

• 大鹿的疑慮、擔心、期待；

• 組織與論壇的要求、時程壓力。

如果沒有界線，這些東西會全部灌進來，
最後變成：

「凡事都放在心上，
但沒有人能幫你分擔。」

這裡提供三個你可以開始練習的小界線。

界線一：把「孩子的成果」和「我的價值」分開

當行動不如預期、或論壇結果不漂亮時，
你很容易在心裡加上一句：

「都是我帶不好。」

你可以試著把這句話改寫成：

• 「這一年的成果，有很多因素一起造成，
  包括孩子自己的投入、家庭狀況、時間、資源、還有我的帶法。」

• 「我可以檢討我的部分，
  但不需要把所有東西都扛在自己身上。」

更具體的練習方式是：

• 在反思時，把「我可以學的地方」寫下來，
  但不要用「我是爛導引員」這種總結。

你可以改寫成：

• 「如果下一年再帶一次，我會提早一個月啟動行動。」

• 「下次我在分組時會更注意Ａ型孩子容易扛太多。」

這樣，你就是在對自己說：

「我是一個還在學的導引員，
而不是一個被這次結果宣判好壞的人。」

界線二：把「孩子的情緒」和「我要負責解決的問題」分開

當小鹿說：

• 「我覺得這沒有用。」

• 「我覺得很累，很想放棄。」

• 「我覺得很丟臉。」

你不用把這些話接成：

「所以我要想辦法讓他立刻覺得有用、不累、不丟臉。」

你可以這樣提醒自己：

• 「我的責任不是『讓他不難過』，
  而是『在他難過的時候陪著他看清楚這個感覺、
  一起找下一步』。」

這樣，你就比較能：

• 先聽，

• 再問，

• 最後才一起想。

而不是一聽到負面感受就啟動「修理模式」：

• 「不會啦，你很棒。」

• 「不要這樣想。」

• 「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自己？」

那樣反而會讓孩子不太敢再把真實感覺拿出來給你看。

界線三：把「我能做的」和「我現在做不到的」說出來

導引員很常掉進一種「萬能服務」模式：

• 孩子學校有問題找你聊；

• 家長家庭教育有壓力也找你聊；

• 行動方案還要你規劃、執行、收尾。

有些你做得到，也願意做；
有些其實已經超出你能承擔的範圍。

你可以練習說這樣的話：

「你願意跟我說這些，我很珍惜，
但有些部分已經超過我可以幫忙的範圍，
我可以陪你想想看，
有沒有別的大人、專業的人可以一起來。」

這不是推開他們，
而是承認：

• 你是導引員，不是心理師、不是社工、不是萬能救火隊。

當你有勇氣說「這部分我做不到」，
是一種成熟，而不是失職。

14-7 導引員也可以有自己的「復盤圈」

我們一直談小鹿的復盤：
出隊後要討論、行動後要整理。

但很少人問：

「導引員有沒有自己的復盤？」

如果這一年你都一個人默默消化一切，
那麼壓力只會一層層堆疊，
最後變成：

• 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，就是很累，很想停。」

你可以試著幫自己找或創造一個成人復盤圈：

• 同一奔鹿團內的導引員、小幫手。

• 同區其他團的導引員。

• 荒野內某個你信任、可以講真心話的夥伴。

一個學期至少一次，
甚至一年兩次就好。

可以用很簡單的三個問題開始：

1. 這一季裡，有沒有哪一個瞬間，是你覺得「值得」的？

2. 有沒有哪一個瞬間，是你覺得「累到想放棄」的？

3. 如果給自己一個「下一季想試著調整的小地方」，會是什麼？

聽別的導引員講，
你會發現：

• 原來不只你一隊會卡在那裡；

• 原來別隊也有吵成一團、最後逼出新方法的故事；

• 原來你以為的「只有我這樣」，其實是一整個系統都在學。

這些對話，比任何正式的培訓或手冊，
都更像是一種真正的支撐。

14-8 小結：當你把自己照顧好，孩子就看見「可持續的行動」長什麼樣

走到這一章的尾巴，我想把話說得再直白一點：

你怎麼對待自己，
其實也是在教小鹿：
一個在乎環境的人，要怎麼在世界上活。

如果你總是用透支的方式做行動：

• 忙到沒有自己的生活、沒有休息、沒有玩；

• 累到只剩下情緒化的批評和苦撐；

孩子看到的是：

「原來關心環境就是要把自己燃燒到剩一點點。」

那他們有一天長大，很可能選擇：

• 「那我還是不要關心好了，太可怕。」

但如果你願意：

• 誠實承認自己的有限；

• 為自己留一點喘息、不把所有事情都往身上扛；

• 在需要的時候說「我也需要幫忙」，

• 也為「玩與快樂」保留時間；

孩子看到的就是另一種樣子：

「原來可以一邊照顧自己，
一邊做一點自己在乎的改變。」

這樣的示範，
比任何一場有多厲害的行動論壇報告，
都更有機會在他們心裡留很久。

你不需要變成完美導引員，
你只需要：

• 願意在感覺快沒電的時候，
  停下來看看自己；

• 願意為自己多爭取一點支援與休息；

• 願意讓小鹿看見：
  一個在乎環境的大人，
  也是一個會累、會調整、會向別人伸手求助的大人。

這樣，你就已經在實作一種「可持續的環境行動」，
從你自己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