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場域與系統:不只看到「這裡很糟」,而是看見背後的結構
3-1 行動場域不只有「髒亂點」:一段溪、一個海灣、一座菜園、一個聲音頻道
很多導引員一談「行動場域」,腦中浮現的畫面是:
海灘某一角,滿地垃圾。
河川某一段,堆著塑膠袋和保麗龍。
於是,我們很自然就會說:
「我們今年的行動場域,是那片很髒的海灘。」
「我們這一隊要守護的,是那段被丟滿垃圾的河。」
這樣說沒有錯,但有點可惜。
因為一旦場域被等同於「髒亂點」,
小鹿就很容易學到:
「只要眼前不髒,就不用多想。」
然而,在奔鹿團你帶隊待久了會發現:
真正會讓一個行動方案長出深度的場域,
往往不是只有「垃圾很多的地方」,
而是——小鹿會反覆出現、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那些空間與情境。
如果我們把鏡頭稍微拉遠,奔鹿團的行動場域其實長這樣:
- 一段被挖篩小隊一次次踩過、挖過、篩過的海岸線。
- 一條油我真好每年都回來巡視、撿拾、觀察的油羅溪。
- 一個菸末小隊守著的路口、騎樓、社區空地。
- 一片被木箱有點菜改造過的角落:原本堆棧板的地方,現在有菜、有昆蟲、有木箱。
- 一個簡的六次方小鹿每天會經過的生活路徑:家→學校→補習→便利商店→團集會點。
- 一個森聲不息、珊瑚大白話整年都在編織的「聲音場域」:麥克風、錄音間、聽眾的耳朵與想像。
你會發現,有些場域是地理上的空間:一段溪、一個海灣、一個公園轉角;
有些場域是行為與關係堆出來的空間:一個菜箱、一條上學路、一個聲音頻道。
對行動方案來說,兩種都重要。
如果我們願意把「場域」的定義放寬,不再只等於「那個髒亂點」,
你會開始看到很多原本被忽略的出發點:
- 一座看起來很整潔的校園裡,垃圾桶旁邊一堆一次性飲料杯。
- 一個乾乾淨淨的倉庫裡,角落堆滿報廢但還堪用的桌椅和棧板。
- 一個聽起來很溫馨的故事頻道裡,故事背後其實藏著一整片雨林的壓力。
這一章,我們要做的事就是:
練習從「單一場景」走向「整個系統」。
不管你選的是海灘、溪流、菜箱、生活路徑或廣播,
都可以用一套簡單的「系統四元素」來拆解:
人、空間、設備/產品、規則。
當導引員學會這樣看,小鹿也會跟著長出新的眼睛:
「原來不只是這裡很髒,
而是整個系統一起把它推成這樣。」

3-2 系統思考的四個元素:人、空間、設備/產品、規則
很多人一聽到「系統思考」,就覺得那是教授在講的東西。
對國中生、對奔鹿團來說,好像太學術。
我們不打算在這裡教一本厚厚的系統思考教科書,
只想給導引員一個簡單到可以在溪邊用樹枝畫在地上的版本。

你可以把任何行動場域,先用這四個問題看一輪:
- 這裡「有哪些人」?他們在這裡做什麼?
- 這裡長什麼樣的「空間」?(動線、地形、舒適或不舒適)
- 這裡出現了哪些「設備或產品」?(物品、工具、包裝、家具、車輛……)
- 這裡有哪些「規則」?有寫出來的、也有沒寫出來但大家默默遵守的。
我們一個一個拆。
① 人:誰在這裡來來去去?誰有權利、誰被影響?
在挖篩小隊的海灘上,你會看到:
- 來玩水的遊客、釣客、慢跑、散步的人。
- 清潔隊、管理單位的人。
- 小鹿、大鹿、導引員。
在油羅溪的河岸邊:
- 上游居民、農民、釣魚的人、附近店家。
- 偶爾走過橋的路人、腳踏車族。
在木箱有點菜的菜箱旁:
- 會路過的居民、學校小孩、老師。
- 可能來幫忙澆水的人,也可能是只會看一眼就走過去的人。
在森聲不息的廣播裡:
- 小鹿是製作方,
- 聽的人可能是幼兒園小朋友、同學、家長、完全不認識的網友。
你可以問小鹿:
- 誰「最常」出現在這裡?
- 誰「有權決定」這裡怎麼用?
- 誰「最容易受影響」,但平常好像沒有說話的機會?
這樣一問,場域裡的人就不再只是「路人甲乙丙」,
而是有位置、有關係的角色。
② 空間:這個地方是怎麼被設計、被使用的?
空間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塊區域,
而是人怎麼走、怎麼停、怎麼使用的樣子。
挖篩小隊的海灘:
- 哪裡最容易堆積垃圾?
- 哪裡人最常停留?
- 哪裡有陰影、有石頭、有遮蔽物?
菸末小隊守的路口:
- 菸蒂聚集在哪幾個點?
- 那裡是不是剛好是大家停下來「等人、講電話、聊天」的地方?
- 空間裡有沒有設任何「讓人方便丟東西」的設施?
木箱有點菜的菜箱:
- 放在「會被人看到」還是「被藏在角落」?
- 附近有沒有水源?
- 路過的人需不需要刻意繞過去?
廣播的聲音場域:
- 聽的人通常在什麼情境下收聽?搭車?走路?做家事?
- 節目是長的、短的?聽眾有沒有空?
空間會決定很多事情:
哪裡容易髒、哪裡容易被忽略、哪裡讓人願意停下來、哪裡讓人只想快走。
當你帶小鹿用「空間」的角度看,
他們會發現:
「原來不是人變懶,而是這個地方被設計成『適合亂丟/難以注意』。」
③ 設備/產品:這些東西從哪裡來?用完會去哪裡?
設備/產品這一格,是木箱有點菜、簡的六次方這類行動的主戰場,
但其實在每個場域都存在。
例子很多:
- 海灘上的拖鞋、漁具、飲料瓶,是誰帶來的?買的時候在哪裡?
- 油羅溪裡的塑膠袋、保麗龍、家用垃圾,是沿岸居民丟的,還是上游漂下來的?
- 菸蒂,是因為沒有菸蒂筒,還是菸蒂筒離大家真正抽菸的地方太遠?
- 棧板、課桌椅,是為了什麼被做出來?為什麼那麼快就被丟掉?
- 廣播裡提到的商品、防曬乳、餅乾,它們的原料、包裝、運送,每一段代表什麼?
你可以帶小鹿做一個很簡單的遊戲:
「從你手上拿著的一樣東西開始,
往前問三步:它從哪裡來?
往後問三步:用完之後會去哪裡?」
這個小練習,可以讓「一個小小的塑膠袋」變成一整條故事:
從工廠到商店,從手上到垃圾桶,再到焚化爐或海邊。
當小鹿開始習慣問「這東西從哪裡來、要去哪裡」,
他們就不會只看到眼前的一包垃圾,
而是整個產品系統。

④ 規則:寫出來的和沒寫出來的,都在塑造這個地方
規則有兩種:
- 看得到的:告示牌、公文、標線、規定。
- 看不到、但大家默默遵守的:習慣、默契、文化。
在挖篩小隊的海灘上,你可能看到:
- 「禁止傾倒垃圾」「禁止焚燒」之類的牌子。
- 也可能看到「這裡就是大家默默丟垃圾的地方」這種沒有寫,但人人都知道的默契。
在油羅溪:
- 法規可能規定某些排放標準,
- 但實際上,大家對「在河邊丟東西」到底容忍到什麼程度?
在菸末小隊的路口:
- 可能有「禁止吸菸」的牌子,卻沒有任何人管。
- 或者,有人覺得「在騎樓抽煙不算室內,所以沒關係」。
在菜箱旁:
- 有沒有寫「請小心澆水」「可以採,但請先告訴我們」?
- 還是大家其實默默覺得「這是別人的,不關我事」?
在森聲不息的廣播裡:
- 有沒有默契:「我們做的內容要有根據、不亂講」?
- 有沒有跟受訪者約定:「可以剪掉不要的部分」?
這些規則,會決定一件事:
「在這裡,什麼事情是『正常的』,
什麼事情是『需要勇氣的』?」
撿垃圾、拒用塑膠袋、提醒別人、改變菜箱的位置、邀請人聽廣播……
每一個小動作,都在跟這個地方的規則對話。
當你帶小鹿看到「規則」這一層,
他們就會知道:
行動方案不是只有改變某一個點,
還可以慢慢去動這個地方的「習慣」與「默契」。
3-3 五種議題的系統拆解:用同一副眼鏡看不同方案
現在,把這四個元素(人、空間、設備/產品、規則)
套進不同類型的行動方案裡看一次,你會發現:
不管是海灘、油羅溪、菜箱、生活習慣、珊瑚或廣播,
全部都可以用同一副眼鏡來解析。
以下不是要你逐字照本宣科帶給小鹿,
而是給你當導引員的「內心備忘錄」——
當你陪他們討論時,腦中有一個較完整的圖。
A. 垃圾與微塑膠(場域改善型:挖篩小隊、甩廢! 海有希望~)
人:
來海邊的人、漁民、附近店家、清潔隊、小鹿、大鹿、導引員。
空間:
哪裡是潮線?哪裡人最多?哪裡最容易堆積廢棄物?
是不是有一些「自然會堆東西」的角落?
設備/產品:
被撿起來的每一樣東西:瓶、袋、繩子、網、拖鞋、玩具……
背後都是某個產品系統的一環。
規則:
告示牌寫了什麼?有沒有人看?
遊客習慣怎麼處理垃圾?店家怎麼處理?
清潔隊多久來?來的時候怎麼清?
當挖篩小隊和甩廢! 海有希望~
不只是撿,而是開始問這些問題時,
他們做的就不再只是「清一清」,
而是在描繪一整個海岸使用系統。
B. 一次性用品與日常消費(源頭減量:簡的六次方)
人:
小鹿本人、家人、同學、老師、店家、網購業者、外送員。
空間:
家裡的廚房、客廳、房間;學校的教室、福利社;
每天一定會經過的路徑(手搖店、超商、早餐店)。
設備/產品:
所有「只用一次就丟」的東西:袋子、杯子、盒子、吸管、包裝。
規則:
家裡的默契:有沒有「看到特價就多買」的習慣?
學校或班級有沒有訂過「少用免洗餐具」的約定?
店家有沒有提供自備杯折扣?
當簡的六次方不只是辦一次減塑活動,
而是用一整年記錄生活裡的選擇與改變,
他們其實是在摸一個看不見的系統:
「我們這一群人,是怎麼習慣跟商品和垃圾相處的?」
C. 棧板與課桌椅(資源循環:木箱有點菜)
人:
學校行政、人員、工友、廠商、小鹿、大鹿。
空間:
棧板、桌椅原本堆放的地方;
新生出的菜箱和昆蟲旅館要擺在哪裡;
誰會經過、誰會看到。
設備/產品:
棧板、課桌椅、螺絲、工具、土壤、種子、植物。
規則:
學校的採購與報廢流程是什麼?
誰可以決定這些廢棄物給誰?
菜箱放在某個位置,有沒有安全、責任、維護的規定?
木箱有點菜如果只看「我們做了幾個菜箱」,
那只是手作成果。
如果他們開始問前面這些問題,
他們在做的就是一個資源循環系統的實驗:
「原本應該走向焚化爐的木頭,
能不能在我們手上被翻轉一次?」
D. 珊瑚、外來種與棲地破碎(生態保育:魚翔碧水,生態重光;珊瑚大白話)
人:
遊客、潛水客、漁民、居民、公部門、科學家、小鹿。
空間:
河段的不同區塊(水深、流速、遮蔽);
珊瑚生長的不同水域(潮間帶、礁盤邊緣)。
設備/產品:
釣具、船、魚線、魚鉤、防曬乳、保養品、農藥、肥料。
規則:
捕魚的規範;
是否有保護區;
產業與觀光有沒有相關規定;
遊客上岸前,有沒有人跟他提過「什麼不能帶下水」。
魚翔碧水,生態重光,
如果只數「今天看到幾條魚」,那是一次生態體驗;
如果開始追問「為什麼這些魚會是這些種?外來魚怎麼進來的?」
他們就是在看整個河流生態系統。
珊瑚大白話,
如果只講「珊瑚很可憐」,那是情緒宣導;
如果開始談「哪些產品成分可能影響珊瑚」「哪些遊玩方式比較友善」,
就是在把一整套消費選擇與海洋健康連起來。
E. 森林、棕櫚油與廣播(教育倡議:森聲不息)
人:
小鹿、受訪者、聽眾、老師、家長、網友。
空間:
錄音時的空間(安靜或吵雜);
聽眾收聽廣播的情境(通勤、做家事、睡前)。
設備/產品:
麥克風、錄音設備、剪輯軟體、平台;
廣播裡提到的商品(棕櫚油相關產品、保養品、零食)。
規則:
節目製作的節奏:多久一集?多久更新?
對內容的要求:要有根據、不亂嚇人?
對聽眾的邀請:節目希望他們做出什麼回應或改變?
森聲不息如果只是「錄幾集好玩的節目」,
那比較像才藝成果發表;
當他們開始自問:
「我們的聲音想對誰說?
希望對方聽完做什麼小改變?
我們自己要不要先改?」
他們就是在建造一個訊息流動系統:
讓雨林與消費的故事不只存在於書本,而是出現在耳機裡。
這些拆解,不是要你在每一次出隊都上一次系統思考課,
而是提醒你:
當小鹿說「這裡很糟」的時候,
你可以幫他們多問一圈:
「是誰、在哪個空間、用了什麼東西、在什麼規則下,
把這裡推成現在這個樣子?」
這一圈問下來,
行動方案就不會只停在「眼前的那堆垃圾」,
而是開始接觸整個系統。
3-4 幫小鹿找到「我們碰得到的那一角」:從海灘到菜箱,從溪流到廣播劇
系統看起來很大,容易讓人有一種:「知道越多,越覺得自己無力」的感覺。
所以,導引員的最後一個關鍵任務是:
在看見整個系統之後,
幫小鹿一起圈出「我們碰得到的那一角」。
這一角不必很大,但要真實、要可行,
而且小鹿要感覺得出「那是我們真的有動到的地方」。
幾個例子:
-
挖篩小隊:
整個海洋塑膠問題超級巨大,但他們圈出的是:「這一片灘地的微塑膠數據與故事,由我們來記錄。」
他們碰到的是「資料系統」與「在地管理方式」的那一角。 -
油我真好:
整條油羅溪受到的壓力很多,他們圈出的是:「這幾段我們負責記錄與改善,
並且跟在地單位討論更好的做法。」 -
菸末小隊:
菸害議題很大,他們圈出的是:「這些特別容易堆菸蒂的點,我們來實驗提醒方式與環境調整。」
-
木箱有點菜:
全球資源浪費問題龐大,他們圈出的是:「這一批棧板與桌椅,我們想辦法讓它們多活幾年,
變成有生命、有教育功能的菜箱與棲地。」 -
簡的六次方:
世界塑膠危機不是一個團能解決的,他們圈出的是:「我們這幾個家庭、這幾個月,
真的少用多少一次性用品、買了哪些替代品、遇到什麼衝突。」 -
森聲不息、珊瑚大白話:
雨林、海洋議題巨大,他們圈出的是:「我們這一群人,用聲音幫忙翻譯和傳遞,
先從身邊的同學、家長、團內夥伴開始。」
導引員可以不斷用一句話幫忙收斂:
「好,這整件事情超級大,但如果只看明年 7 月之前,
我們 realistically(實際一點)碰得到的是哪一塊?」
這句話,是在幫小鹿從「世界末日感」退回到「可行的行動感」。
系統看清楚了之後,仍然要回到那一塊:
- 我們可以持續記錄的地方;
- 我們可以真的動手調整的物件;
- 我們講得出口、做得到的小改變;
- 我們願意為之多走幾步路的那一段關係。
當小鹿在一年之後回頭看,
不是只看到一堆撿過的垃圾、做過的 PPT、貼過的海報,
而是可以實實在在說出:
「在這個大的系統裡,
有一小角,是我們這一隊曾經動過的。」

那一小角,就是他們真正碰觸到的——
改變的最小單位。
這一章,我們沒有要讓導引員變成系統思考專家,
而是希望你在陪小鹿看場域時,
心裡多帶著四個小問題:
這裡有哪些人?
這裡長怎樣?
這裡出現了什麼東西?
這裡習慣怎麼運作?
回答得越清楚,小鹿的行動就越不容易只停在表面。
下一步,第二部我們會把這樣的視角,
放進一整年的四個階段裡:
感受與發現、聚焦與研究、發想與原型、實踐與擴散,
讓行動方案不只是「一套流程」,
而是小鹿逐漸看懂世界、找到自己位置的實戰場。